“宁嫔沈氏,入宫以来侍奉有方,通晓医术。数月前协助清查太医院积弊,朕意晋其为妃。”
话音落下去,殿中没有立刻有反应。那几息沉默像水漫过地面,从御案前沿无声地铺到殿门口。有人动了。是萧家一派的礼部侍郎。
“陛下,宁嫔近日频繁调取兵部旧档。后宫嫔妃插手军务案牍,恐有后宫干政之嫌。”
话不长,没有提晋妃的事,没有正面反对。他把攻击点落在沈蘅查账这个行为本身,这比反对晋妃更狠。反对晋妃是在争名分,攻击查账是在动根基。
帝王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那位侍郎,目光没有移开。
“宁嫔调取的兵部旧档,是朕让人送过去的。”
殿中又静了一度。那句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萧家一派的几个人交换了视线,没有人再接话。
帝王收回目光,把面前那本案章合上。
“晋妃的旨意,礼部拟旨吧。”
他没有再给讨论的余地。
长春宫的消息是午后送到的。
白芷从外面回来,脚步比平时快,进门后在帘外站了一息才掀帘进来。她压着声音把朝会上的事说了。帝王开口了,侍郎拦了,帝王说档是他送的。旨意已经在拟。
沈蘅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药案,听完后没有抬头。她把手里的那页纸看完,翻过一页,笔尖蘸了墨,在行间批了一行字。白芷站在帘边,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沈蘅说:“知道了。”
声音很平。
白芷没有多话,退了出去。
沈蘅继续翻药案。她的手没有停,笔尖落在纸上的每一笔都是稳的。帝王是真的想扶她。这句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在上面停留太久。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仗就不只是后宫的事了,静妃的前朝渠道、李嫔的尚宫局暗线、她手上那些查封账户的底册,都会被重新放在桌面上审视。
萧家不会只拦一次。
她把药案翻到最后一页,搁下笔。窗外的光从午后挪到了偏西,殿中的影子换了一个方向。她坐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像船到了水流交汇的地方,她知道接下来会急,在那之前还有一小段安静。
入夜后,沈蘅坐在案前整理药案资料。灯芯换过一截,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她把白日看过的几卷药案重新过了一遍,在批注栏里补了一行小字。
她的手悬在纸上,停住了。
有一味药。
她记得这味药在前世某个关键时刻用过。什么场景,治什么病,想不起来了。药的名字在她脑子里浮着,像隔了一层水,轮廓看得见,捞不出来。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等了一会儿。那味药的名字没有从水里浮起来。连字都不记得了。
她看着笔尖下方那张白纸。纸是空的。她的记忆里也空了一块。不是痛的。比痛更安静。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房间里少了一把椅子,不再绕着它走了。
她放下笔。没有勉强自己。
桌上的灯跳了一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凤仪宫的灯已经灭了。长春宫的灯还亮着。养心殿的灯也亮着。三处灯火隔着宫墙,谁也不知道下一更敲响的时候,哪一盏会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