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数十年过去，世事巨变，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大隋亡了，先帝殁了，旷世奇才成了一方囚徒，而自己也垂垂老矣。

复隋……

昭恪不禁冷笑出声，这世间再不会有大隋，他要用先帝生前最利的寒刃，把这天下搅得云翻雨覆。

所有人，包括自己，都该进帝陵给先帝陪葬。

“也不知久未出鞘的荆山刃，如今锈钝否？”

火光映在他阴冷的面上，枯槁的身影笑得忍不住颤抖。

昭恪找到杨政道口中所说的行宫时，方圆数里都已成了一片废墟。

草木野蛮生长，渺无人烟，不见昔日帝宫盛景，唯余满目苍茫。

还得多谢那瞎子，若非他搭了个草庐，日日给地宫里的人送水食，恐怕这神兵也早已随行宫一同消逝了。

可惜了，活着的人即使挖了舌头眼珠也是后患。

何况这瞎子瞧着，可是很有几分眼熟，昭恪从脑海里搜寻多时，才从记忆深处找到这张已被风摧多年的枯瘦面容——昔日随侍先帝的内常侍。

昭恪作为外臣，只依稀见过他几面。

不过这些也都无需再究，将死之人何必问其来处。

那时他便是用手底下这柄青铜杖，一杖毙命，送了他好死。

昭恪收回手，丢下一句冷冷的话，“你可莫让我失望啊……”

说罢便转身离去。

火光撤去，天地霎时又重回那黑洞洞的死寂。

啸风沿着甬道刮进洞内，丝丝缕缕钻进棺中，拂在男人的口鼻之上。

他眼睫微动，轻得像从未发生过，转瞬间又沉入漫长的梦魇。

–

一匹单骑踏雪而过，几息间马蹄印便被纷扬的大雪覆盖，雁过无痕。

他下马直往主帐行去，立在帐外通报，手中信纸被里头人接过。

侍从将信双手奉上，“特勒，前方营地送来的军报。”

赫连斐瞥了眼面生的侍从，单手接过信纸，打开密封漆，拿出信件，快速扫过字迹。

侍从见他神色不变，便知是无异状，一切顺利。

他眼眸微动，俯身谄媚开口，“若此次能一举西进，联合西突厥南征，特勒当得首功。”

赫连斐听了这话，侧头望向侍从，唇边带着一抹莫测的笑。

侍从见赫连斐长久沉默，不禁心下一紧，悄悄抬首瞄了一眼，正与赫连斐对上眼神。

他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奴有罪，请特勒降罚！”

赫连斐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哦？你有何罪？”

侍从重重磕头，哆嗦着说道：“奴不该妄议朝事，奴这就掌嘴……”

说罢，便重重地朝自己扇下耳光，帐内传出响亮的巴掌声，侍从嘴上还说着求特勒宽恕。

赫连斐并未叫停，他便只能继续扇下去，直到双颊高高肿起，满嘴含血。

案上酒盏轻轻敲在烛台上，金属铮鸣的声音传进侍从耳中，他停下高举的手，畏缩地看向案后之人。

赫连斐抛出酒盏，砸在离侍从不远不近的脚边。

“你是错了，但不是错在妄议朝事，而是错在了这里。”

赫连斐点了点眼角，弯起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眸。

“我最烦有人揣摩我的心思，下次记得别再犯了。”

侍从听了这话，以为是要放过自己，又磕下头，“谢特勒恩典！”

赫连斐啧了一声，“刚说过的话，这么快便忘了？”

他面色一变，唤来帐外军士将人拖了出去，未几，那惨叫求饶声便消失了。

昭恪瞥向角落处被拖走的尸体，径自走入主帐。

人还未至，笑声已到。

“何人惹得特勒不快？”

赫连斐双腿架在案上，无所谓地回道：“不过是个赫连家塞进来的异心之人。”

昭恪坐到案前，倒了盏热茶，“赫连家的小心思竟还未断绝，可要给可敦去信？”

赫连斐烦躁地皱起眉头，“如此小事，何必劳烦阿娘，我自会解决。”

昭恪笑着饮下热茶，这对没有任何血缘的母子倒是有几分真心，只不知这真心又有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