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这才消停,揪起一串往嘴里送。
花门楼日入斗金,给雅间上客备的自是佳品。
盘中葡萄颗颗硕大,清甜多汁,不过三两颗便塞满了女郎口腔。
李无晦没看楼下柘枝舞,只侧首打量身旁女郎,她双颊微鼓,正缓慢咀嚼着口中葡萄。
一双莹亮的眸子专注看胡姬跳舞,看到精彩处,瞳孔会微微放大,像是见到老鼠的狸奴。
李无晦不禁也拣了颗葡萄送进嘴里,收回长久落在女郎身上的目光。
楼下一舞毕,悬黎视线还恋恋不舍追着那胡姬退场的身影,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得了趣的悬黎侧首看正襟危坐的男人,他总是一身深色胡服,紧扣的蹀躞带勾勒出劲腰。
李无晦察觉到女郎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正向下滑去,倏忽又收回。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只握到一柄横刀,悬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能看看吗?”她一指径自点到刀鞘,“这个。”
李无晦横刀从未给他人用过,一是刀握在自己手里最放心,二是他这柄横刀比普通横刀长了一尺有余,常人也使不惯。
此刻,他不过默了一瞬,便解下刀置于桌上,推向女郎。
悬黎打量手下横刀,刀身狭直、厚脊薄刃,一看便是为战场杀敌而铸造的兵器,与她的玉匕截然不同。
她推开刀鞘,刃身寒光烈烈、亮白如银,不知饮了多少敌兵的血。
鞘身却不似内刃锋芒毕露,通体漆黑,悬黎举起刀鞘映在天光下,鞘上似有银色暗纹,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到。
悬黎只能看出来依稀是花的纹样,却没见过这种花,疑惑的目光投向身旁男人。
李无晦会意,开口说道:“是宝相花,我阿娘亲手勾的,她颇通镌刻。”
悬黎抚过花身,抬头望向李无晦,“你阿娘信佛?”
李无晦点头,“父亲长年征战,如今我也在外领兵,阿娘每年都要去寺内小住,为家人祈福。”
悬黎在宏藏寺听僧人说过,宝相花是佛花。
张夫人望李无晦远离尘俗,清净无染,可惜领兵之人注定是双手沾满鲜血的。
但他阿娘仍会亲手给他勾鞘,岁岁祈安。
见悬黎葱白的手指留在刀鞘的宝相花上,李无晦问道:“女郎喜欢宝相花?”
悬黎回过神,点了下头,“喜欢,”说罢露出一个笑,“你阿娘画的宝相花很好看。”
她合上刀鞘,推回李无晦身前,起身整了整衣襟。
“不接着看了?花门楼宵禁前歌舞不歇,你若还想看便接着看,到时我送你回府。”
“不看了,濯雨还等着我带好吃的回去呢。”
今日出门,濯雨本也想跟来,一听是花门楼,顷刻忆起那日的晦气事儿,破天荒没黏着悬黎,只央着少主给自己带城东的冷让。
所谓冷让,便是浇上了酸辣可口的醋卤、红油和蒜泥的面皮子。
濯雨贪凉,一碗酸辣爽滑的面皮下肚,按她的话来说,“这才是人该吃的!”
李无晦见悬黎面上去意不似作伪,便拿过桌上横刀,“我送你。”
城东市集拥挤,马匹难行,李无晦便将马留在花门楼,陪着悬黎走去。
悬黎行至饼摊前便挪不动道了,金灿灿的饼似乎在向她招手。
摊主见眼前女郎长相可人,面上热情道:“女郎尝尝这新出锅的油胡旋,一口下去,葱香满满!”
暗处的钟忌正欲上前付钱,不想有人快他一步。
李无晦见女郎的馋样,从蹀躞带中掏出铜钱递给摊主。
摊主笑眯眯接过,麻利包起一块饼递给悬黎,嘴上说着吉利话,“郎君可真疼娘子。”
两人都没反驳摊主的话,悬黎是没空,李无晦是觉得没必要。
悬黎接过,呼了几下便一口咬下去,她双眸一亮,香!
接下来一路,悬黎只要在摊前多停片刻,李无晦就掏钱。
等买到濯雨要吃的冷让时,悬黎手上已拿满了各类吃食,连李无晦手中也有许多。
最后,悬黎扯下肩头的披帛,把暂且吃不上的油纸包都裹在一起,李无晦顺势接过提在手里。
行至马前时,悬黎还在低头啃胡饼,一时腾不出手上马。
身侧李无晦熟练地两手把她送上马,女郎侧坐于马背之上,一时忘了啃饼,低头看向身前正在解马辔的男人,嘴旁还沾着一粒胡麻。
李无晦没上马,只把两匹马都牵在手里往府邸行去。
此时望着李无晦背影的除了悬黎,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呆站在原地握着钱袋的钟忌。
另一个是打马经过的裴远青,没想到找了许久的女郎,此刻竟在其他男人的马上,还是那男人亲自抱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