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来人立在床边,背向火光,一身红袍浸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惨淡的灰调。
是多日未见的秋山彤。
先前他被厉云祁带走,这还是归山之后,两人见的第一面。
林尽燃踏入屋内,秋山彤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收拢,瞬间迸出光亮。
“师姐——”
话音刚落,他又似猛地想起什么,方才扬起的声线又哑了下去。
“嗯。”
林尽燃轻轻应了一声。
她大约知晓这几日他所受的磋磨,这一声呼唤落进耳中,刺得心尖发紧。
这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一时无话。
林尽燃当然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她只得避开他的视线,脚步沉缓,移步至窗边,提起花壶,刻意躲开那双眼睛。
目光无意扫过地面,一滩水渍静静摊开,水痕蜿蜒绵长,一直漫到他潮湿的红衣下摆。
林尽燃脚步微顿。
他又被关回了那间屋子。
厉云祁折磨人的手段,真是一成不变。
林尽燃抬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要不要吃马蹄糕?”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
就连林尽燃自己,也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这是从前秋山彤受委屈时,她常对他说的话。
“要!”
方才萎靡的人仿佛一瞬被注入生机,应答得极快,生怕她转眼便反悔。
昔日那般骄傲的小凤凰,何曾这般卑微期盼过。
望见他这副模样,林尽燃心绪纷乱,慌忙自乾坤袋取出一碟马蹄糕。
屋中归于寂静,只剩咀嚼声、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她擦拭断剑的细碎摩擦声。
“师姐——”
秋山彤嘴里塞满糕点,声音闷闷嗡然。
像是怕一松口,心底翻涌的情绪便会溃堤,他又急急往口中塞了两块,鼓鼓的脸颊,恰如那颗高悬悬空的心。
“我可以去花隰峰看师姐吗?”
林尽燃静静地擦拭断剑,刻意忽略他话音里藏不住的哽咽。
“嗯,可以。”
秋山彤用力咽下口中糕点。
糕体干涩难咽,像吞了一块冷硬石头,沉沉坠落腑间,撞得心口阵阵抽痛。
他还是按捺不住,指尖微颤:“师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大颗泪珠自眼角滚落,像个孩童,惶惶追问最珍视之人,为何不再偏爱自己。
林尽燃搁下手中断剑,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眸,目光安静而认真地落向秋山彤。
“阿秋,我们都长大了。这世间,没有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你要学着习惯。”
秋山彤捏着糕点的手指猛地攥紧,糕屑簌簌落在灰败的红衣上。
方才亮起的眼眸,一寸寸黯淡下去,如同被晚风缓缓吹熄的烛火。
“习惯?”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喉间酸涩翻涌,心口闷痛难忍,“我的生命里只有师姐。师姐要离开我,叫我如何习惯?”
他微微倾身,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往日锋芒毕露的锐气尽数敛尽,只剩惶然无助。
他慌忙别过头掩饰,压抑的抽泣声漫满整间屋子。
摇曳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蜷缩在地上那片尚未干透的水渍边。
“我不想习惯。”秋山彤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碎的颤意,“我根本无法习惯,没有师姐的日子。”
狂风穿过敞开的房门,一吹,桌上烛火倏然熄灭。
黑暗漫上来,林尽燃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半分回转的余地。
“你必须习惯。我不会再等你了。”
世界坠入沉沉黑暗。
天光破晓,暖融融的晨光穿透雕花窗棂,温暖落满床榻。
被褥高高鼓起一座软软的小山包,被晨光烘得暖融融的,香香甜甜。
小山包轻轻蠕动,起伏,然后塌陷,终于从被褥里钻出一个头发蓬松散乱的小小女童。
小林睁着眼,懵懂地看向晒在自己床上的暖阳,小脑袋微微歪着,满是困惑。
今日大师兄怎么还没来接自己?
她正在思索,屋外便传来温柔的声音。
“小燃。”
“太阳晒屁股喽。”
是师兄!
小林眼睛一亮,瞬间精神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面容清隽,气质温润的青年缓步走入。
“师兄~”
“师兄师兄师兄!”
小林眉眼弯弯,毫不犹豫张开两只小小的胳膊,扑腾着,闹着朝着他讨要一个满怀的拥抱。
虞留湘低笑一声,温柔接住她扑来的小小身子:“怎的都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
小林脑袋懵懵的,疑惑歪头。
她今年才五岁,本来就是小孩子呀。
师兄说话好奇怪。
她想不明白,只软软将小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窝,贪恋着独属于青年的安稳暖意。
“师兄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晚?”
她轻声地嘟囔着。
小林正是启蒙修行的年纪,身为厉云祁座下第二名弟子,天资聪颖,受师尊看重,日日按时修行,从未懈怠。
虞留湘轻轻抚着她的发顶,眉眼温温柔柔,“你很快,就要有新的师弟师妹了。”
他将小小的小林按坐在木凳上,取来微凉的干净巾帕,细细替她擦拭睡痕未消的小脸。
一番擦拭下来,小林的头发乱得可爱,脸蛋也被擦得红彤彤,像被温顺母兽细细舔舐过一般。
她乖乖坐于镜前,撑着小巧的下巴,一瞬不瞬望着铜镜里,温柔替她梳着双环髻的青年,眼中满是依赖。
师兄真好看,像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