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年轻人,正是赵保国,闻言这才抬起头来。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看上去斯文俊秀;女的画着浓妆,烫着大波浪,穿着艳红色的毛呢大衣,脸上写满了优越感。
“买什么东西跟我说也行。我们这边主要提供修理服务。”赵保国不卑不亢地说:“我们负责人在后堂核账,一般修理我也能做主。”
“你能做主?”赵秀丽眉毛一挑,似乎被这“店小二”随便的态度给激怒了。她这一路又是挤公交车又是走路,脚后跟都被高跟鞋磨破了,正憋着一肚子的火呢。
“你一个打杂的能做主吗?我们可是苏省红光电子厂驻北城的干事。今天来跟你们谈的是大生意,要是耽误了生意,你担待得起吗?”她的声音又尖又细,传到耳朵里有点刺得耳膜疼,还特意加重了“驻北城干事”这几个字,似乎是个什么了不得的职位。
赵保国听到她声音皱了皱眉,主要是耳朵不太舒服,正想出声让她小点声。刚想开口,门上那厚重的门帘布突然动了。
“赵保国,外面怎么了?”一道悦耳的声音出来过来,还带着几分慵懒。紧接着,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门帘,那修长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深蓝色门帘布的映衬之下,白得有些晃眼。
赵秀丽也没再说话,目光跟随这那声音朝门帘布看去。她想要看看,这个架势摆得这么足的负责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三头六臂。只是,当那个人影走出来的时候,赵秀丽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走出来的女人身材在北方人里不算高大,但是纤细合度。她身上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显得脖颈格外修长纤细。身上那羊绒上看上去质地很好,软糯地贴在身上,很好地勾勒出那纤细窈窕的身材。
她脸上似乎没画什么粉,但是皮肤却白皙透亮,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耳侧,非但不显凌乱,反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慵懒和贵气。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本像是账册,气定神闲地出现在这里,仿佛周围的一切琐碎和叫嚣,都不会影响到她分毫。
相比之下,赵秀丽脸上被风吹的嘴唇已经有些干裂,跟着一起裂开的还有脸上没涂均匀的粉。再往下看去,是那双因为赶路而沾满灰尘的皮鞋,还有磨破的脚后跟……
赵秀丽看着这个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这个身影,明明是上次还在苏省穿的穷酸又被她泼了开水的受气包,怎么会变成眼前这样游刃有余的女人?
嫉妒一下子像毒蛇一样缠住了赵秀丽的心。她忍不住又想起记忆中的过往,上辈子,她那时候只是因为同乡缘故在沈国强身边担任个秘书的职位。那个人人巴结的沈总,当他听说叶雯病死在乡下的消息时,原本那个看上去不苟言笑的男人,竟然喝得酩酊大醉。赵秀丽忘不了那一晚的场景,沈国强哄着眼睛说:“如果当初我和结婚了……”
所以重活一世,她早早抓住沈国强的人,天天在他耳边说叶雯的坏话,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早就跟自己一样讨厌叶雯了。而这远远不够,赵秀丽还希望自己可以见证叶雯的落魄,她迫不及待想要用叶雯的惨状,来击碎沈国强心底哪怕一丝留恋的可能。
可现在……眼前的女人非但没有落魄,反而像一株盛开的牡丹那样高不可攀。如果上辈子叶雯的死去都能让沈国强念念不忘,那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叶雯岂不是……
“国强哥!” 赵秀丽猛地转过头,她盯着身边的丈夫,那眼神像是在防贼,又像是带着某种的警告,不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后悔”的情绪。
沈国强显然也愣住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张着嘴,眼神发直,脑子里那句准备好的客套话瞬间忘到了九霄云外。他自诩是专业学校毕业、省城大厂的干事,在他的印象里,叶雯这种人离了老家就只能在泥潭里挣扎。
可此刻,叶雯那件米色毛衣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柔软、昂贵的光泽,他那一身原本引以为傲的改良中山装,在这一刻突然像是一层廉价的壳子,把他所有的局促都兜了出来。
叶雯似乎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而是先低头跟赵保国交代了一句:“那台进口彩电的显像管调试好了吗?客户下午三点来提货。” 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无意地看到柜台前的两位顾客。
视线相撞。
赵秀丽已经回过神来,刚刚的不可置信和极度气愤化作了一声尖锐变调的喊叫:“叶……叶雯?!”她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
叶雯动作微微一顿。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惊恐仿佛见了鬼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呆若木鸡的沈国强。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反而生出一股笑意。
“这里是我家,我不在这儿,那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