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省的红光厂。”顾大爷抹了把胡子,“我那伙计原先是跑长途的,他说红光厂新引进的线出了点岔子,调机的时候产出一批显像管,玻璃壳里带着点微小气泡。这玩意儿做不了一等品进电视机厂,说是最近要当等外品处理呢。”
“苏省……”叶雯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主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像是在潮湿的阁楼里被翻开了一角。那是原主的老家,她和江海自从来了北城后还没回去过。那些陈年旧事带着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扯得她太阳穴隐隐作响。
可这些情绪只闪烁不过几秒,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顾大爷,这线能牵上吗?”叶雯往前凑了半步。
“牵是能牵,但我那伙计说了,这货不等人,厂里打在一个礼拜内处理掉。可那地儿可不近,而且交易得带着现钱。”顾大爷有些迟疑,“你一个小姑娘,带着那么多现金跑南边,这万一……”
“机会不等人的,大爷您再帮我确认一下,确定的话我明天就出发。”叶雯谢过顾大爷,转身往回走。她心里已经开始复盘那封街道办介绍信的抬头该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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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斜阳正把葡萄架的影子拉得斑驳支离。
江海正站在井台边,用凉水冲着胳膊。瞧见叶雯进门,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他仿佛已经从叶雯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不一样的希望。
“我要去一趟苏省。”叶雯还没走到他面前,已经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苏省红光那边有批等外品的显像管,机会难得。你在家守着小院,把赵保国他们带好。我算过了,我一个人去路费省,目标也小,带上街道办的红头条子,速去速回……”
“不行。”江海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叶雯还要再说,却发现江海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那种属于成年男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叶雯再才再次有了实感:眼前这人不再是那个瘦弱又沉默的少年,反而像是尊推不倒的大山。
江海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直勾勾地扎进叶雯的眼底,她竟感到了莫名的心慌。
“你觉得那火车上的盲流,是会听你的大道理,还是会怕你的介绍信?”江海的嗓音有些沙哑,“没个男的跟着,你走出北城站就得被人盯上。”
“江海,你听我说……”
“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江海再次截断了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难以说服的执拗,“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
叶雯看着江海的眼睛,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妥协道:“行,那就一起去。”
江海那绷紧的肩膀,这才在余晖中微微松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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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保国他们到小院后,叶雯召集大家集体开了个短会。
“我和江海要出趟远门,去苏省看货。”叶雯说:“快则一个礼拜,慢则半个月吧。这阵子,维修部的不接新活儿了,把以前接的那些收个尾。”
“去苏省?那不是得坐火车去。”赵保国出声。
“不去不行,收音机市场太饱和了。”叶雯仔细交代这:“大家平时就别开门了,要是有人打听,就说我们放假了。省得招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王红梅和刘春霞郑重地点了点头,齐声说:“好!”
交代完院子里的事,叶雯揣上那叠厚厚的大团结,领着江海去了街道办事处。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那台坏掉的电风扇还没修好,王主任正趴在桌上写材料。
“要出差?”王主任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叶雯递过来的那盒大前门烟,“去苏省采购?还是显像管?”
“主任,咱们这街道企业既然挂了牌子,就得干出个样子来。”叶雯站在办公桌前解释道:“苏省红光厂那边有批处理零件,我们想过去看看,要是能成,咱们街道这名头在区里可就响了。”
王主任盯着那盒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叶雯那张写满决断的脸。他心里清楚,这丫头是个能折腾的,但也确实是个能解决麻烦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专用的信纸,提笔在上面飞快地划拉着。落款处,重重地盖上了那个鲜红的公章。
“拿着吧。”王主任把纸片递过去,语重心长地交代了一句,“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苏省远,路上的事儿多,介绍信一定要收好了,出门在外没这东西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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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江海在东厢房收拾行囊。他的行李少得可怜,两件白汗衫,两条半旧的蓝布工装裤,还有一个不离身的工具包。
叶雯推门进来时,正看见江海坐在炕沿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正仔细地擦拭着那把多功能折叠刀。刀刃被磨得雪亮,在灯影下晃过一道冷冽的光。
“东西都齐了?”叶雯问。
“齐了。”江海没抬头,手指稳稳地抚过刀锋,“到时候包别离身,我缝了暗兜。”
叶雯看着灯影下那个沉默寡言却如山稳重的男人,心里那点对未知的忐忑,此刻奇迹般地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