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老韩家，韩大妈是这条巷子里出了名的“包打听”。

傍晚饭点儿，韩大妈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大喇喇地蹲在巷子的公共自来水池子旁边。她吸溜着碗里的炸酱面，双眼却一错不错地死盯着顾家那两扇红漆木门。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

赵保国推着二八大杠走了出来，后座上用废旧的内胎皮子，紧紧绑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

韩大妈三两口把面咽下去，把碗往水池沿上一搁，手里蒲扇一摇，正好挡在了赵保国的车轱辘前头。

“哟，小赵啊，这大热天的，又来帮顾家老太太收拾屋子呢？”韩大妈扯着尖嗓子，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往那箱子缝里瞅，“这箱子里装的啥金贵物件啊？怎么经常看你们一趟一趟地里外倒腾呢？”

赵保国到底是没什么经验的大学生，哪见过胡同大妈这阵仗。被韩大妈这一堵，他后背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没啥，韩大妈……”赵保国扯了个干巴巴的笑，手心直冒汗，“就是些旧书本和碎报纸，叶雯说嫌占地方，让我们帮着拖去废品站卖了。”

“卖废品啊？”韩大妈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了一下赵保国，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卖个废纸，还劳驾你们几个人天天跑？我看那箱子沉得压着车轱辘都没气儿了，这得多沉的学问呐。”

赵保国头皮发麻，胡乱点了个头，就怕露馅儿，脚下一蹬踏板，像有人在后头撵一样，匆匆忙忙地骑着车窜出了巷子。

看着赵保国落荒而逃的背影，韩大妈撇了撇嘴，转身冲着旁边几个正在摘扁四季豆的大妈凑了过去。

“瞧见没？”韩大妈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泛着酸味，“什么卖旧书！那顾家的绝户院子，自从来了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远房侄子，一天天地进进出出，准没干什么好事！”

旁边的大妈停了手里的活儿，也跟着搭腔：“不会吧？顾家老姐姐那个侄子看起来挺本分的，不过，他们的确经常进出。”

“我看呐！”韩大妈，一撇嘴，“八成是在干什么投机倒把的买卖！看着吧，也就是现在居委会没顾上，要是真有人去街道反应反应，一查下来，那院子都不一定保得住！”

这年月，虽然上面已经松口了，但是毕竟只是在试探阶段，在老百姓眼里，“投机倒把”这几个字，直接就是能随时把人扒层皮的催命符。

韩大妈这番话，倒也不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盼着顾家死，纯粹是害怕别人已经吃上肉了，自己家连汤还喝不上。

可偏偏就是这些带着酸味的闲言碎语，像见风长的野草，顺着巷子的穿堂风，一点点爬上了顾家小院的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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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几声土狗的狂吠，紧接着是不知道谁家泼水的声音，还有隔壁院子隐隐约约因为鸡毛蒜皮吵架的动静。

东厢房工作室里，是和外面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海坐在桌子左侧，正全神贯注地拨弄着一块半导体收音机的主板。叶雯则坐在灯下对着账本发呆。

她突然合上了手里的硬面记账本：“江海，我跟你谈个事儿。”

这点动静立刻惊动了江海。他放下手里的镊子，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叶雯：“怎么了？账对不上？”

“账没问题。”叶雯靠向椅背，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江海，赵保国今天推货出去的时候，被韩大妈拦住盘问了。”

江海闻言脸色也变了，他太清楚韩大妈那张嘴的威力了。

“咱们这大半年，产量压得再低，可进进出出的箱子、麻袋骗不了人。”叶雯指了指桌上那沓钱，“钱是赚到了，但头顶有把剑悬着呢。”

“韩大妈可能也就是随口一问，但这次瞒过了韩大妈，以后还会有李大妈，张大妈……”叶雯神色郑重，“只要有心，任何人只需要花几分钱买张邮票，写一封匿名信塞进街道办。只要上面派人来这院子里一搜，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你、我、还有赵保国他们几个，估计学籍全部开除，直接打回原籍，甚至要进去吃牢饭。”

这是她今天在听赵保国说完后，脑子里反复推演出的最坏结果。在这个政策尚未完全明朗的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明天开始就停工吧，我们的钱也够生活。”思索几秒后，江海声音不带一丝犹豫：“我明早去一趟学校，让保国他们这阵子都别过来了。院子里剩下的主板和外壳，明天全部低价出给信托商店。”

江海想的是叶雯和大家的安全问题，他对赚钱本就没什么野心或欲望。

看着江海这副准备壮士断腕的模样，叶雯紧绷的嘴角却在松弛了下来。她站起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摇了摇头。

“停工避风头，是最下策。韩大妈刚问完，咱们第二天就大门紧闭。说不定反而说我们贼心虚，到时候不仅洗不清，还会招来更多探头探脑的眼睛。”

江海眉头皱得更紧：“那怎么办？总不能等着人家带红袖章的上门来查。”

“躲是躲不过去的，”叶雯转过身，一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咱们不仅不能停，还得把这生意做得堂堂正正，摆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

江海听得一愣：“现在抓得这么严，怎么摆到明面上？”

叶雯今天下午到到现在一直在想如何符合现在的政策。好在，就像前世在资本市场里见惯了那些为了合规而进行的资本运作，她刚刚想通了时代漏洞。这才决定跟江海说。

“现在最合适的身份就是集体企业。现在街上那么多没工作的待业青年。如果我们打着帮街道解决困难群众和待业青年收入的旗号，由顾婆婆出面，把咱们这个院子挂靠成街道办名下的集体服务站……”

江海的眼神渐渐变了，跟着叶雯这么久，他早就一点就透：“你是说，借公家的外壳？”

“没错，我们现在就是缺一层合法的外衣罢了。”叶雯一字一顿地拍板定案，“江海，今天晚上别修了，早点睡吧。明天一早，你跟我带上顾婆婆，去一趟街道办事处，找王主任。这个合法身份，咱们得抓紧时间落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