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树荫底下的江海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的视线却像胶水一样，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阳光下的那两个人身上。

他看见陈东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原本随意站着的双腿并拢，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潜意识里带着尊重的聆听姿势。而叶雯站在他面前，微扬着下巴，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是一个极其和谐、极其般配的画面。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皮。顺着手腕往上看，是他常穿的那件灰蓝色工装。哪怕自己把它洗得再干净，袖口处那磨破的毛边，也明晃晃地昭示着它的廉价。

一股浓烈的自卑，从胃部一阵阵地往上翻涌。

甚至在这一瞬间，江海仿佛又闻到了那间牛棚的味道。那种混合着牲口粪便、发霉稻草和永远散不去的潮湿恶臭，那味道早就浸透了他的骨血。

叶雯大概本来就是天上的云。她只是不小心被风吹偏了方向，短暂地落在了他的这片烂泥沼里。所以，当她旁边站着另一朵耀眼的云朵时，画面才会如此和谐。

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瞬间化作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江海的呼吸变得极重，生锈的车把手在他的大力攥紧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那边的交谈结束了。

叶雯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朝着树荫的方向走来。

她走得很快，高高扎起的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一踏进阴影里，她脸上那副清冷的面具瞬间卸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抹狡黠。

“搞定了。”叶雯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她走到自行车旁，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双干纤白的手，想要去接江海挂在车把上的那个沾着油污的破帆布工具包。

江海愣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半寸。他感觉包太脏了，自己也太脏了。极度的自卑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把那个又破又脏的包藏到身后。

就在叶雯的手指即将落空的瞬间，江海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看到的画面。

如果他退了，她是不是就会重新踏入刚刚那片阳光底下？而她，仿佛本该属于那里。

他强迫自己不要退缩，也不能退缩。江海突然伸出自己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包带。他宽大温热的掌心，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叶雯的手背，粗糙的老茧刮过细腻的肌肤。

叶雯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他。

“沉。我拿就行。”

叶雯并没有察觉到刚刚那短短几秒钟，他心里翻涌的今天巨浪。她笑着收回手：“行，那咱们赶紧回去盘算一下下一步。等明天他来还杂志，我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两人骑着车走在离开京华大学的路上，夕阳西下，晚霞将天边烧得一片血红。余晖穿透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小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心情极好，一手抓着自行车后座的铁架，一手无意识地轻轻攥着江海蓝工装后腰的布料。她凑近他的背后，兴致勃勃地念叨着接下来的产能计划，盘算着真的能拿到三极管后，现有的原料还能组装多少台机器。

清脆的声音被晚风裹挟着，一下下地撞击着江海的耳膜。他沉默地骑着车，视线再一次落在了自己那双紧紧攥着黑色橡胶把手的双手上。

手背上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硬茧，虎口处因为焊锡滴落烫出的旧疤，在夕阳下暴露无遗。

那个穿着白球鞋、戴着瑞士手表的陈东，确实跟她更般配。如果她坐在那人的自行车后座上，去的一定是更光明、更体面的地方。

就在这时，自行车前轮碾过一颗小石子，车身猛地一颠。

后座的叶雯低呼了一声，身子惯性地往前一倾，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坚硬的后背上。她吓了一跳，原本虚虚攥着他衣角的手，下意识地一把抱住了他紧实窄韧的腰。

“江海，你骑稳点呀。”她带着点轻微埋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感受着后背那一触即分的温度，以及腰间那双柔软的手，江海的心脏仿佛被羽毛拂过，他死死捏住车把手，才能保持正常。

他怎么会舍得放手，又怎么会舍得把她推给别人。既然她天生就该站在最亮的地方，那他就会尽全力做到更多更好。哪怕要扒皮抽筋，他也要把她想要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捧到她面前！

江海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抓紧了。”他双脚更加用力地蹬着脚踏，载着他的全世界，迎着如血的夕阳，稳稳地驶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