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叶雯一点点收起桌上的钱和条子,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帆布包。
—
正规渠道走不通,只能去探探黑市的深浅,叶雯找到了他们以前打过交道的老黑那。
这个年代的黑市贩子,像是滑不留手的泥鳅,胆子还很大,没什么章法,眼里只认钱。
老黑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着香烟,看见叶雯和江海走过来,他脸上却立马堆起了热情的假笑:“哎哟,姑奶奶,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3AX的三极管,有没有五十个?”叶雯开门见山,懒得跟他寒暄。
老黑没动弹,只是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隔着烟雾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雯:“叶妹妹,真不是哥哥我不卖。你也知道现在外头风声紧,上头卡了脖子,这管子根本流不出来。我现在手头那点存货,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搞过来的。”
他说着,缓缓从兜里伸出右手,冲着叶雯比了三根手指。
“翻三倍?老黑,你这心是不是黑得有点离谱了?”
“行情就是这个行情。”老黑早就摸清了叶雯他们最近收音机卖得有多火,自然想要狠狠宰上一刀。
他往前凑了一步,嘴巴臭气熏人:“妹妹,哥哥这也是替你操心。你们那最近钱挣得不少吧?姑娘家的,成天跟一帮大老爷们混在一起,这也太辛苦了。”
老黑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叶雯白皙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腻味:“要不这样,你们把这修理的手艺交给我手底下的人,以后货源我包了,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家等着拿抽成,哥哥保你……”
“砰!”
老黑话还没说完,江海毫无预兆地暴起,像一头被触犯了领地的野兽。他一把攥住老黑的衣领,巨大的力道直接将这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狠狠地惯在了背后粗糙的红砖墙上!
老黑手里的半截香烟掉在地上,溅起点点火星。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后背的砖头硌得他骨头生疼,连气都喘不上来。
江海没有半句废话,单手死死卡着老黑的脖颈将人往上提。手背上的青筋全部崩起,那双深沉的黑眸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连呼吸都带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江海!松手。”
叶雯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走上前,一把按住江海绷得像铁块一样的小臂。
江海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底的冷意未褪,但他感受到了叶雯手心的温度,那股毁灭欲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紧绷着一张脸,猛地甩开手。
老黑顺着墙根滑落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三倍的价格,我们不要。”叶雯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黑,“老黑,这钱你赚不着。”
她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再看地上的老黑一眼。
江海冷冷地瞥了老黑最后一眼,眼神中全是警告。随后,他拎起帆布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叶雯身后,沉默地走出了这条昏暗的巷子。
此刻的晚风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干爽,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回去的路上,两人梳理着手头仅有的线索。黑市的路子彻底死了,商店又进不去,唯一的活路,就是直接找到整个北城三极管的生产源头,也就第三电子元件厂说不定还有点希望。
可是,像这种级别的国营保密大厂,他们两个无名小卒,拿什么去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
进入九月,北城各大高校陆续开学。热闹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顾家小院,被迫安静了下来。
因为迟迟拿不到最核心的三极管,收音机的组装线彻底停摆。小组的所有成员和叶雯一样,全都无奈地整理好书包,老老实实在学校上课。
日子看似重新步入了正轨,每天都是食堂、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但那条被掐断的供货渠道,对叶雯来说,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
开学后的第三周,那天下午,江海像往常一样,拿着几组复杂的物理实验数据去教研室找黄老教授请教。闲聊间,他顺口试探性地问起了三厂的元件供应情况。
教授摘下老花镜,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想了,三厂现在的锗管全线供给军工。连咱们学校实验室走正规审批,都被卡了小半年了。他们最近唯一批出去的计划外耗材,是给了隔壁京华大学电子系的一个联合实验小组。”
黄教授摇了摇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无奈:“这个实验小组的带队老师是我学生,上周来说,三厂的陈厂长的小儿子陈东也在组里,所以才能批到那么多好材料。好东西,都落到他们手里咯……”
教授只是随口抱怨着学术资源分配的不公,江海却听进去了。
当江海把这个消息带回小院时,叶雯正坐在方桌前核对账目。听完江海的复述,叶雯停下了手里拨弄算盘的动作。
她在面前那本塑料皮的笔记本上,用钢笔轻轻写下了“陈东”和“京华大学”这几个字。房里很安静,只有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叶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既然铁桶从外面敲不开,那就从内部,找一个懂行的人,把它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