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想到的不是自己没逃出来怎么办,却只是觉得自己唯一的容身之处,就这么没了。母亲在父亲去农场劳改时不堪重负已经喝药自杀了,父亲上个月底病死了,如果不是农场的老乡,他甚至找不到地方替父亲安葬。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片废墟,这个世界,是不是连他最后一个苟延残喘的狗窝,都要收回?
就在这时,叶雯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你房子塌了,今天也没地方去了吧,跟我回去吧。”
在后来人生中的很多个时刻,江海时不时会想到这句话,仿佛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在倒下之前,在眼前出现了一汪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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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堂屋里。
因为下雨提前收工的王春花,正在把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放在地上接屋顶漏的水,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
大门突然被打开,两只“落汤鸡”站在门口。叶雯身上还穿着蓑衣,头发被雨水冲的贴在苍白的脸上。而她身后,还站着个更狼狈的身影,那是头发打湿后贴在额头上,全身破烂到像叫花子的江海。
王春花正要骂谁进来不知道轻一点时,这才看清是叶雯,还有她带来的叫花子。
“叶雯!你是不是疯了!!”她看清楚来人之后,尖叫着跳了起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狗,“你什么东西都忘家里带?这是个什么玩意?你把江家那个□□的狗崽子往家里带干嘛!”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和你大哥?你自己不想活了,就死去外面!赶紧让他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雯雯……”叶强听到声音也从房间里跑到堂屋,那张老实的脸上也写满了害怕。
江海站在堂屋门口,雨水顺着他破烂的衣服滴滴答答,已经汇成了一小滩污水。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了无数遍,但是此刻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什么,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要离开,可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却收得更紧了些。
叶雯把他往里面拉了拉。这副瘦弱的身体,此刻却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般,把他挡在身后。
她没去看王春花那张因为愤怒更加扭曲的脸。她看着哥哥叶强说:“哥。”
“爹娘当时留下这个房子,说了我能住吧?”
“你当然能。爹娘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没忘。”叶强其实对原主还不错,至少一直让她在公社上学,平时上工也会多做一些,补上她的那份工分。
“你能住!不代表这个狗崽子也能住!”王春花激动地冲到叶雯面前。
“大嫂,别嚎了。”叶雯冷着脸打断了她的撒泼,当着两人的面,直接抓起了江海那只满是泥污的手。
“沈国强退了婚,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对象,以后我们会打结婚报告。这西屋,归我们住。”
“雯雯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结婚?你怎么能嫁给这个家里成分不好的人……”叶强慌了。
“叶雯,你是不是被沈知青退婚气坏了脑子,你要嫁给这个叫花子?”王春花又一次尖叫起来。
“哥,爹娘去的时候,让你保证家里永远有我一间屋的。我和他不跟你们一起吃,这样没有影响了吧?”
“但是你怎么能带个男人回来呢……”
见叶强和王春花还要说什么,叶雯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五元钱,还有一斤粮票。她递给王春花:“这钱是给我哥的,我知道最后也是被你那走,不如直接给你。”
“这就当是西屋的租金,从今天起,西屋归我,跟谁一起住,你也管不着。当然以后我会和江海打结婚报告,你要在外面乱造谣,我发疯来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
“明天起,我们各吃各的,公分我也自己记,年底分不到粮食,我也不占我哥便宜。”
王春花和叶强,都呆住了。叶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直听话的妹妹,会带个“坏分子”的儿子回来,还说要跟他结婚。王春花贪婪地盯着那五块钱和粮票,眼神里止不住的嘲讽,叶雯嫁给谁她不关心,况且她自从发烧后就跟中邪了一样,她自己要往火坑里跳,谁能拉得住。
叶雯实在太冷了,她不再去看自己的大哥大搜,直接把身后也同样冻僵了的江海拉进了西屋。
“嘭”的一声,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被她重重地关上,彻底隔绝了堂屋里那两人。
世界,终于安静了。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和江海结婚,只是如果不这么说,王春花和叶强是不会同意江海住在家里的,这也是权宜之计。况且就算以后真的有需要,和江海这样的天才她倒也不亏。
她正想得出神,只觉得身后的少年似乎身体一软,重重地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江海!”叶雯急忙扶住他,手碰到的地方,是一片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