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穆尧第一次来瀛洲岛。
他不得不感慨,“海外瀛洲仙人居”所言非虚。
梅远山早早在渡口静候,见洛清辞昏睡舟中,审视的目光便落在了穆尧身上。
“穆首座,不该给我这个做师兄的,一个交代吗?”
“是我的错,师兄若要怪罪,小子定无怨言。”
梅远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面上笑意浅淡几分,多了几丝愁绪:
“随我来吧,作为师兄,我尊重师弟的选择。”
穆尧应下,替洛清辞系紧了氅子,轻轻抬起他的左臂,将人抱起,随着梅远山往玉竹轩去。
一路无言,直到药炉里的要正咕噜咕噜盯着盖,徐徐吐出白气,穆尧才从那种恍惚里稍稍回过神来。
梅远山静静站在梨树下,桌上热茶续了一盏又一盏,凉却,重温。
穿着浅青弟子服的少年托腮坐在石凳上,乐此不疲的将茶倒掉,续上新茶,偏不叫穆尧过来。
“千颜,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
千颜软软应了声“好”,跑过来抱住梅远山,昂头看他:
“师兄,今晚能来主峰陪我吗?”
梅远山眉头舒展开来,应下后,千颜便开心的推开院门跑下了山。
穆尧默默注视着,心中无端觉得空虚。
谁料,梅远山忽然开口:
“师弟七情过激,心神散乱乃至昏厥数日不醒,今后,勿要再令他伤心。”
穆尧虽觉梅远山话中另有深意,却并未深究,道:
“穆尧知错了,梅长老若要怪罪,我,绝无怨言。”
梅远山并未答复,反而自顾自讲起了旧事:
“师弟自小便在瀛洲长大,师兄弟们敬重他,四守四屠也都很喜欢他。”
“可云止分明在枫临城……”
穆尧话音戛然而止。
分明什么呢?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云止的过往。
甚至云家,都是凭空出现在枫临城,短短三载便与穆家这个百年世家旗鼓相当。
“鸾鸟寿命绵长,十年为一岁,按凡人的年龄来算,那时师弟也不过十五。”
穆尧紧紧抿着唇,心口无端闷胀的厉害。
梅远山轻抚梨树枝丫,自顾自说着:
“你可知除你之外,瀛洲上下无一人希望师弟作为云止活着。”
“为何?!”
“师弟生在云家,便注定他自诞生起肩上就担负着诸多责任,欲承其冠,要舍弃的太多,所以……他离开瀛洲回归云家时,师父与我是万分不舍。”
“云家……云家究竟是何存在?”
梅远山突然转过身来,眸中含泪,有怨,也有悔。
“你可知他来信中越来越多提及你时,我们有多开心吗?那说明他在云家并不孤寂,至少他陪着你的时候,他很开心。”
“可我带给他的痛苦,太多了,我甚至……”
甚至害死了他。
穆尧拳头狠狠捶上廊前的柱子,惊飞了躲在廊下栖息的山雀儿,乱叫着扑进竹海。
“孩子,无人怪你。”
一只手轻轻覆上穆尧的左肩,他转身,便撞入梅远山那张含泪浅笑的脸。
“在瀛洲的一百五十年间,我们纵着他,他肆意无忧,忽有一日缚之以樊笼,受之以枷锁……于他而言,你是他难得的饴糖。”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穆尧眼眶又红了一圈,别扭的偏过头去。
他不敢再看梅远山的眼睛,昨日愚蠢行径历历在目,记忆里的穆家长廊却越来越缥缈。
他这时才懂梅远山见到他时眼底的复杂。
洛清辞不愿变回云止,因为作为云止,他活的太累。
“梅长老……是我醒悟太晚。”
“我知你心中仍有诸多疑惑,随我来。”
落下此言,梅远山放下搭在穆尧肩上的手,转身朝玉竹轩外走。
此时,夕阳渐落,山雀儿叽叽喳喳落在院中,又扑腾着翅来回起跃,影子投在溪水里。
穆尧隔着层层青纱帐,深深凝望了一眼那半开的轩窗,快步跟上梅远山。
梅远山带他去了府主居所——归尘堂。
一间茅屋,一间茶室,一个凉亭便是全部。
“你想知他为何陪你亡命天涯,纵然丢了性命也不肯回来的原因吗?”
梅远山的问题将穆尧的沉珂再次撕裂,鲜血淋漓。
“因为他不能。他与云家主定下的赌约,十年内寻到鬿雀简。师弟性子性子执拗要强,又年少轻狂,自认为谋略无双,能护你周全……”
“云家传承万年之久,要鬿雀简何用?”
这是一直萦绕在穆尧心头的疑点。
梅远山微微摇了摇头:
“云家之事,牵涉重大,你勿要深究。”
归尘堂内有乾坤,幻境重重叠叠,梅远山行在其中,平稳从容,穆尧却心下难宁,意绪难控。
“静心,守一。”
穆尧闭目,紧跟梅远山。
待眼前再次出现光亮,入目的,是一间纯白冰室,中央立着一块厚重的冰晶。
——万年寒冰。
很难想象,四季如春的瀛洲仙府,竟存着如此规模的寒冰洞。
梅远山脚步放的很轻很慢,生怕会吵醒了谁。
他行至中央冰石前,抬手轻轻拂去冰面凝结的一层薄薄白霜。
眼前景象让穆尧几乎瞬间便僵直了身子,面上血色褪尽,目眦尽裂。
那寒冰里,冰封着一个人。
确切说,是一具不腐的尸身。
穆尧只觉眼前天昏地暗,双膝一软,踉跄几步,扶着冰墙一步步挪过去,最后,扑在那硕大剔透的寒冰前。
隔着厚重的冰,穆尧温热的手永远也触不到那残破的躯壳。
那是记忆里云止最后的模样。
他着一身素朴的青衣,衣领刺着几朵兰花,心口处洇着一片暗红,眉目温柔清浅,唇边还带着一丝浅笑。
好像只是睡着了。
“云……云止……”
穆尧脑中乱作一团。
不会认错的。
为何会这样?
若云止的尸身还孤寂的封存于寒冰之下,那如今的洛清辞,又是……
“我的师弟,至死都没能回来。”梅远山声音染上暗哑,“六年前,师父不顾云家主的威胁赶到泠绡崖时,师弟已身死黑鲛之手,尸身海上漂泊数日,因着执念深重,魂魄并未散去。之后的五载,师父举瀛洲之力替他打造了这副新躯壳,压制青鸾血脉,为他更名换姓,移花接木。”
梅远山敛眸,抬手间,飘来几片纯白的梨花瓣,轻飘飘落在冰面上。
“我本以为师弟此生都不会与你再生交集,谁料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我自私的不肯他再去见你,他却再三恳求师父放他离岛前去青鹿秘境。他从未想过瞒你,我想……他不肯承认不过是无法面对你的情感。”
“情……”
穆尧怔怔望着自己的掌心。
“穆小友,我且问你,你待我的师弟,几分情?几分歉?”
穆尧只觉周身血液在此刻凝固,一时间,一片清明。
梅远山问他,对洛清辞究竟有几分情?又有几分亏欠夹杂其中?
不纯粹,又太沉重。
原来……原来洛清辞比他自己更早发觉他的心。
只是,被亏欠和执念裹挟的情太浓重,太冗杂,洛清辞不敢再靠近。
而他呢?他却私心怨恨洛清辞不肯承认。
囚者自囚,作茧自缚。
太蠢了。
嗒——
一滴泪砸在冰面上,激起一缕白气,又散的昙花一现。
梅远山瞧着无声垂泪的少年,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的诘问堵在喉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为何要怪他呢,他什么都没做错。更何况,师弟又是如此在乎他。
“我待他,万分亏欠,情……我不知……我不知……”
“你要随我回去,还是……”
“梅长老,请允我陪他一夜吧。”
梅远山并未强求,拂袖而去。
寒冰洞中又冷了下来。
冰寒刺骨。
穆尧就静静靠在那块万年寒冰旁,枯坐了一夜。
……
次日,洞中来了人。
不是梅远山,是洛清辞。
他身上仍裹着穆尧的那件黑绒裘,面上有了几分血色。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晚了六载的问题。
“我,乃至云家,皆非苍圻之人,当年,穆叔左姨并未身陨,期间太多波折,因法则规束,我说不得。”
洛清辞垂眸看着枯坐冰前,眉毛、面颊、发丝皆凝起一层白霜的穆尧,俯下身,替他擦去眼角的霜花。
穆尧睁开了眼,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洛清辞不再遮掩自己的瞳色,眸子轻浅、温柔,如同一潭明澈的碧泉。
“我一直……信你……”
洛清辞的目光落在坑坑凹凹的冰面,一时心疼盖过了诘问。
“无论你是谁,碧落黄泉,我都奉陪。”穆尧声音嘶哑难耐,却坚定异常。
“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不要你作为云止活,你是洛清辞,便只是洛清辞,我心甘情愿,不论前尘,只因为你是你。”
“……”
云止早已预料,亲耳听到穆尧说出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你若不愿,便算了。”
说着说着,穆尧又垂下泪来。
好似要将一辈子的泪都一口气哭完。
洛清辞见穆尧面无表情的垂泪就彻底没了办法,认栽般用氅衣将穆尧裹进自己怀里捂着。
“真被我养成小哭包了……”
“你别笑话我,都是被你惯出来的!”
穆尧声音闷的厉害,却任由自己埋在绒毛里不肯抬头。
“被陆吾那小子瞧见,指定笑你一辈子。”
“你不许和他说!丢死人了!”
微凉的风托举着梨花瓣悄悄打着旋儿,轻飘飘溜走。
洛清辞将穆尧手腕处陈旧的彩绳解下,灵力勾动一条青色的,浮光流金的手绳搭上穆尧的手腕,抬手轻轻替他系上。
穆尧怔怔看着那条陪了自己六载的彩绳在风中化作光点飘散,又看到那根由鸾羽抽丝拧作的新绳,稳稳挂在手腕上。
洛清辞轻轻捧起他的脸,在穆尧睁大的双眸里,眉间被轻轻印下一片温软。
“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