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尧不知自己昏死了多久。
醒来时,一片漆黑,浪声忽近忽远。天边笼着一层薄薄的海雾。
最先感受到的便是疼。
不是先前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更为沉重的,弥漫全身的疼。就像被巨大的磨盘一遍遍碾碎,又一点点重组。
他睁开干涩的眼睛,眼前是一大片晃动的黑斑,须臾才看了个真切。
哗啦——哗啦——的水声规律绵长,是一片令人恐慌的安静。
天浓郁的像墨,不见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子疏疏落落地散在天上,洒下星星点点聊胜于无的微芒。
借着这点光,他勉强看清自己正仰面躺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身下是绵软的海沙混杂着粗粝的石子,硌人,却麻木到感受不到疼了。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腥咸,混杂着一种更为隐秘却可怕的铁锈味。
是血。
他猛地清醒过来!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混乱不堪,可那抹鲜艳的红是多么刺眼。
云止!
穆尧只觉心脏猛地一缩,身上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直直弹坐起来。
他猛地想起什么,心脏一缩,竟直接弹坐起来——动作顺畅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对。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膛、肋骨、肩颈……那些本该被摧折、击碎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酸软。
体内死后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热流淌过经络。很暖,很有力。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光滑,稚嫩。
那些深可见骨的鞭痕、雷击的焦痕,全都不见了,连旧疤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是谁?
老天有眼?不,这不对劲。
可这念头只闪过一瞬,更尖锐的恐慌便奔涌而来。
他记得,跳海时他是死死抱着云止的。可现如今,他的身侧空空荡荡。
云止呢?!
他开始向四周摸索起来,很快便适应了黑暗,隐隐能够视物了。
这是一片陌生的荒滩,怪石嶙峋,鬼影狰狞。海浪被拍碎在礁石上,洒下大片大片的白沫。
荒无人烟。
终于,他的目光死死定在了距他不足三尺远的地方。
那里躺着一个人,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被浪花轻轻拍卷着。
此时,隐在阴云后的月光漏下来,水面被铺上一层银白的鳞。也将那人照的清清楚楚。
一身青衣几乎被染成深赭。身下的海水退回去,便带走一大片红。
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云……”穆尧已经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了,只破碎的漏出一声破碎的音,便如困兽般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架着那人的双臂,吃力地将人拖回岸边。
正当他想去探云止鼻息时,沾满血污的手却生生悬在了半空。
害怕。
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瞬间将他压入深海。
不,不会的。
云止那么厉害,他可是苍圻年轻一代最强者,有望来日登临仙界,不会就这么……
思及此,穆尧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云止的侧颈。
咚——
咚——咚——咚——
耳边只剩他喧嚣的心跳声,一声高过一声,紊乱、急促、绝望。
指下,毫无搏动。
穆尧手开始不受控的发抖。他迟缓的眨了眨眼,什么滚烫的东西滚下来。他又迟疑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指探到云止的鼻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趔趄着跌坐在沙石上,又猛地将耳朵贴近云止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屏住呼吸,调动全部心神去听。
一片湿冷的黏腻。
一片可怕的死寂。
只有他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和远处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汐。
“不……不……”
他听到自己破碎的哭声,然后,理智彻底崩溃。他去抓云止苍白纤瘦的手腕,触手一片僵冷。他用稚嫩的小手去捂,想将那双一直温暖的大手捂热。
“云止?云止你醒醒……你看看我……”他低声去唤,像是怕吵醒什么,又怕叫不醒什么。哽咽声越来越重,嘶哑破碎。
他轻轻摇晃云止的肩膀,那身体软绵绵的,随着他的动作,给予的只有沉默。
“你睁开眼……求你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模糊了视野。他用手背胡乱抹去,却越抹越多。
为什么……
为什么啊……
父母生死未卜,家族朝夕颠覆,如今的他跌进泥里,什么都没有了。在这个世上,他就只剩下云止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连云止都受他连累丢了性命……他却还活着。
“啊——!!!”
穆尧终于被深埋的绝望击溃,他扑在云止身上,双臂死死抱住他,泪水决堤。
没有那熟悉的,轻浅的梨花香,只有永远不会散去的血腥味。
“你答应过明天见的……你起来啊……你起来……你说过青鸟一生只择一人栖……你说过我可以是那个人的……”
“我……话少、无趣……我保证改的……”
“我求求你……”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越来越弱,呼吸声越来越短促,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悲伤、恐惧、愤怒、绝望……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哭得撕心裂肺,干呕不止,想将这短短数日里承受的所有都宣泄出来。
恨,他的心里,只有恨。
一片如同今夜的海,今夜的天一般无二的恨。
这恨绵长而深刻,无穷无尽,穿心凿骨。
他自暴自弃的想,去死吧。
如果不去死的话,将来活着的,只会是一个满手鲜血,为复仇而活的无情怪物。
云止是要回天上去的仙人吧?他只会堕入无间地狱。
不该这样。
云止不会喜欢的。
等哭完了,便带云止回家。
他这样想着,原本积蓄起来的零星气力便散了,眼前一黑便倒在了云止身侧。
……
穆尧是被细微的动作牵动醒的。
一只冰凉的手正颤巍巍地、极为缓慢地,轻轻扶弄着他后脑的墨发。
泪意无端涌上来,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眼眶又酸又涩,红的厉害。
掐晨光熹微,几缕光切开阴云刺下来,洋洋洒洒。
心脏处那种尖锐的疼后知后觉涌上来,酸楚随着脉搏泵向全身经络。
可不等他再次陷进昨夜的那种悲痛欲死里,眼前的一幕便叫他怔住了。连呼吸都为之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