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雪姬静静听着,郁结了百年的介怀终于稍稍舒展了些:“妹妹,我希望你好好活着。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守好源家,护好大家,送生之刃便从此再不受邪祟侵蚀。”
她攥住夜姬的手,呼吸便越来越轻,眼睫重重垂落,再没了声息。
“姐姐你别睡!”夜姬伏在她身边哭着哀求,可怀中人已经听不到了。
…………
那天夜里,夜姬抱着源雪姬回了源家。她只吩咐了几个可靠的侍从去照看阿驹,旁的事一概无心过问。
她整日守在源雪姬的寝殿里,只有小凪会送些吃食进来,放下食案也不多话,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
一守就是半个月。
夜姬每日亲自给源雪姬擦脸,喂水,更换寝衣。她总坐在床边,握着姐姐冰凉的手,絮絮叨叨说些从前的小事。
她眼底积着淡淡的青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在颊边,瞧着憔悴了不少,却不肯离开。
直到这日,寝殿的纸门被人从外拉开。
吱呀一声轻响,阳光铺进来。
是源赖光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在光影里看了许久,才抬步走了进来,在床边的席子上坐下,没问发生了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线比年少时沉了不少:“奶奶回来了也不通知一声,我也好让人提前收拾好院落。”
夜姬正望着源雪姬的侧脸出神,听见声音才缓缓回过神。
一旁的小凪见状,屈膝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纸门。
源赖光长高壮了不少,少年时的青涩已经全然褪去,下颌利落冷硬,眉眼间的沉稳,倒比寻常二十多的青年还要老成。
“原来是大孙子。多年不见,倒是长大了。”夜姬扯了扯嘴角。反正闲来无事,陪他说几句客套话也无妨。
“奶奶也是,多年不见,竟没半分变化。”源赖光感叹说。
“我早就是你们眼里的妖怪了,容颜不变,不是正常不过?”夜姬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
她此刻倒真希望自己能像普通人一样,眼角长出细纹,鬓边染上霜色,能清清楚楚摸到时间走过的痕迹。
那样她就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不用事事都受限制,有顾虑。
“奶奶这话差了。”源赖光微微摇头,“能永远保持年轻貌美,本就是世人求而不得的事。千万人中,能成妖的寥寥无几,能修成大妖的更是凤毛麟角。奶奶该算是极幸运的。”
夜姬忽然转过身,直直看向他:“大孙子,你向来最聪明,有没有办法,能让姐姐重新变回正常人?”
“这样不好吗?雪御前大人不老不死,不过是沉睡些时日罢了。”源赖光道。
夜姬笑了一声,知道大孙子从来不做无本买卖的。
“那我想问问你,你要老婆不要?”夜姬坏主意一下子生成。
“什么?”源赖光眯了下眼睛。
“你要老婆,我就嫁给你。若肯帮我救醒姐姐,我也可以助你实现胸中抱负。”
夜姬有些不情愿,但事已至此,她也就只有这个符合大孙子的条件,“虽说我没法为你生儿育女,但我会替你物色几房家世样貌都好的姬妾。往后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你,一直到你老去。”
“这话是真心的?”源赖光反问。
“绝无虚言。”夜姬发誓。
源赖光却摇了摇头,语气干脆:“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夜姬不解,“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吗?就算你对我这人没兴趣,我能化作刀身,总该合你的心意了。”
她早知源赖光嗜刀如命,尤其偏爱天下名刀。“送生之刃”这样的神兵,他没道理不动心。
源赖光闻言,笑道:“我这算不算是,又要接盘了?奶奶?”
“什么接盘?”夜姬撇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她是那样的人似的,她又不是人,是永远没法要孩子的。
所以无论先前或者以后跟谁通奸,源赖光永远都戴不上这顶绿帽。
再说,她没法对自己的孙子做那种采阳补阴的事。
毕竟名义可以有,但实质绝对不行。
源赖光道:“底下人来报,说你是从平家逃回来的。平家如今的主公正四处搜捕你,藤原道长那边似乎快压不住了。好在他还不知道你躲在源家,可纸包不住火,怕是瞒不了多久。”
“行。”她站起身,起了杀意,“你去替我传个消息,约平将门找处无人的地方见面,设下埋伏。我出面亲手杀了他,一了百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拿什么杀他?”源赖光不可置信。
夜姬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我的刀,未尝不利。”
从前她或许没有十足的把握,可经过姐姐净化之力洗练的“送生之刃”,斩灭平将门并非不可能。
大不了,就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