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光被夜吞没,荒野忽然失去了声音。
圣塔依旧安静立于这片纯白废墟的正中央,夜色中如同一根刺入夜空的骨针。以它为中心放射出的轻纱般的薄膜覆盖整片圣城,然后在城市边缘垂落在地,如同菌丝和触角般覆盖大地和旧日建筑的残骸。
在那触须的边沿,有数双眼睛隐没在黑暗中。
圣城西侧的山顶断崖上,西部高地的战士无声地列队。
他们在对喷射器进行最后的校准,腰侧挂满某种金属圆罐,护目镜盖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线。
无人交谈,只有偶尔金属扣被扣紧发出的声响。
隼站在最前方的峭壁边缘,目光落在正前方那直入半空的高塔上。
夜风卷动他的外套下摆和绑带的边缘。
雪鸮正在队伍间做最后一次检查,最后走到了隼身边,皱眉看着他:“你现在体温偏高。”
隼看都没看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这不是很正常?”
雪鸮深叹了口气:“今天不是百米冲刺。”他说,“你这样撑不到后面。”
“放心。”隼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没问题。”
雪鸮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替他把固定带再次压紧,随后向前了半步,摘下手套伸出手指在空中停了片刻,声音冷静而精准:“风向东偏南三度。”他回身对着所有人说道,“风向对我们有利,先压外围。第一轮投放后所有人抬高角度,保持视野,避免进入雾中。封空时,不要恋战,引虫入雾,远离正面战场。”
“明白。”一排低沉整齐的回应响起,又很快被风吹散。
雪鸮再次抬起手腕看了下表,目光也和隼一起落在了远处的那座高塔上。
那如同一根刺,扎在荒野的心脏里已经太久,久到让整个荒野都要跟着一起腐烂。
今天是拔掉它的时刻了。
随着约定的时间一点点临近,身后战士们的呼吸也变得有些重。
有人缓缓吐气,有人握紧武器,也有人闭上眼,嘴唇轻动,念着家人或爱人的名字。
雪鸮的手指不自觉地摁上自己胸口的战术口袋。
那里静静躺着一根缩小的孔雀羽毛。
就像他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侧发出一阵金属声响,只见隼指间的刀刃已经伸出,无光的夜晚里却闪着寒芒。
“来了。”隼的声音从牙缝间挤出。
下一秒,雪鸮听到一声猎隼的呼啸,紧接着远处的黑夜中红色信号弹骤然炸开。
刺目的红光撕裂夜幕,将整片荒野映得一瞬血红。
信号弹升空的瞬间,无数巡逻虫被惊动,齐齐向着那抹红光飞去,如同扑火的飞蛾。
“全员准备。”隼将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罩也戴起,摁下了喷射器的启动键。
众人也同时点亮喷射装置,低沉的轰鸣声接连响起。
有巡逻虫的注意力被这边的声响吸引,改变方向扑来。
就在这一秒,隼活动了一下肩颈,沉声呵道:“出发!”
他率先踏出断崖,轰的一声,喷射器被推到最大,爆出炽白火焰,他整个人如同一枚失控的炮弹冲入夜空。
其余战士紧随其后,一道道火光自崖顶腾起,划破黑暗,如群星逆飞至宇宙。
大量巡逻虫察觉到异动,自高塔与外墙间升空,翅膀震动汇集成让人胸腔都共振的嗡鸣,如同黑浪般向着高地的战士们卷而来。
“左翼投放。”雪鸮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数枚金属圆筒自夜空坠下,砸入外围的城市残骸之中。短暂的沉寂后,浓白烟雾轰然炸开,借着东风沿着坍塌的街道与建筑疯狂蔓延。
那些地面的和低空的巡逻虫顿时动作有了明显的迟缓和犹豫。
“右翼封锁。”雪鸮再次出声。
又一批雾弹落下。
短短数秒,圣城外围的废墟已经被白雾吞没,并继续朝城墙推进。可那雾撞上笼罩圣城的白色薄膜后,被硬生生挡在了外面,像浪撞上看不见的礁石,翻滚着沿城墙与街区外缘倒灌。
“呵,果然没那么容易。”隼冷笑道。
但圣城外的那些巡逻虫像是失去了方向和觉知,在雾中撞上墙体、彼此相撞,发出暴躁又尖锐的鸣叫。
“汇报子巢动向。”隼悬停在白雾之上,摁住耳边的通讯器说。
耳机里滋啦了两声后一个冷静的女声传来:“1、2、3号子巢都有动作。”她说,“大量巡逻虫升空,正向母巢方向增援。”
隼低声道:“知道了。”
他看向黑夜的尽头,舔了舔犬齿,眼底终于亮起真正的杀意。
下一秒,他切回队伍的内部通讯频道:“各位,开工了。”
山脊之后、平原尽头、废墟深处,四面八方皆有虫影逼近,密密麻麻的巡逻虫像夜色本身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