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招来的人手汇集到证券所旁的小巷,谢宣瑜站在前头,挨个分发国库券,再由董飞领着大伙分批进去兑换。
邓亮也在这群人里,一见到谢宣瑜,大吃一惊,脱口喊出来,“谢……”
话刚冒出半截,谢宣瑜扫过去一记凛冽眼神,生生让邓亮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顺从的听从安排。
花花绿绿的国库券转手变成了白花花的现钞,哪怕不是自己的钱,邓亮依旧心头发烫,他望着墙上的挂牌行情,心中懊恼自己没有本钱,愈发想要主动向谢宣瑜靠拢。
等拿报酬时,邓亮摆摆手不肯接,“谢科长,您有事叫我,我愿意给您出力。”
谢宣瑜何尝不懂他的聪明,笑了笑,一把把钱塞到他手心,“各是各,有事我喊你。”
“那可说好了,我随叫随到!”邓亮一腔热切,恨不得把心意全都摆到明面上。
谢宣瑜点点头,内心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转眼到了8 月底,全民疯抢的狂潮冲到了顶峰,市面人心惶惶,中央紧急踩下刹车,叫停了价格闯关。
街上疯抢物资的人少了,但物价并没有因为一纸红头文件而立刻降下来。
张玉兰掂量一番,重新支起摊子卖米粉,只是眼下行情依旧不太好,利润微薄,微薄她也做,起码心安稳。
受政策震荡影响,国库券市面价格也出现大幅度震荡,时高时低,谢宣瑜看着手里还剩下的一大半国库券,决定按兵不动,先观望一阵子行情。
算算日子,董飞出来快两个月,眼见中秋将近,兑换的事情又暂时搁置,谢宣瑜便让他先回云省过节。
兑换停了,谢宣瑜待在家里照顾桐桐,可心里始终牵挂着证券所行情的涨跌,整日坐立不安,干脆一横心,抱着孩子一并去了证券大厅。
大厅里吵吵嚷嚷,烟熏雾绕,小孩待不了多久,就被呛得直咳嗽,眼泪哗哗往下淌。
谢宣瑜只能匆匆扫了两眼挂牌价后,连忙抱着桐桐出了大厅。
刚走出大门,桐桐瘪着嘴哇哇哭个不停,他只好抱着孩子拐进旁边的商店,买了一个小熊打鼓的玩具哄她,小孩脸上还挂着泪珠,抽抽噎噎盯着玩具,小熊一下一下敲着鼓,哐隆哐隆的响声,总算稍稍安抚住了情绪。
他低头凑近桐桐,半哄半骗,“回家可不能告状哦,好不好?”
桐桐鼻子一抽一抽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哪知转头回到米粉摊,当即就把他给“卖”了。
桐桐伸着小手要妈妈抱,一扑到张玉兰怀里,张嘴就告状,“臭,臭…烟烟…臭…桐桐…呜呜…”
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跟妈妈比划着。
张玉兰斜睨了一眼谢宣瑜,“你带她去证券所了?”
谢宣瑜讪讪一笑:“就是去看看价格。”
张玉兰皱着眉头“那里面空气又脏又乱,你把她带去,万一弄生病了可怎么办?”
她心里气得慌,说完便转过身不再搭理男人,怀里的桐桐却挣扎着朝谢宣瑜伸出小手,嘴里念叨:“爸爸…抱,喜欢爸爸。”
“哎哎…”谢宣瑜赶忙伸手把孩子接到怀里哄,又轻轻拿胳膊碰了碰媳妇:“好啦,不生气了,我保证下次不带她去了。”
张玉兰转过身,看着抱在一块儿腻歪的父女俩,轻轻戳了戳桐桐的额头,嗔怪道:“我替你说话,你还只黏他,小没良心的。”
谢宣瑜赶忙伸手护住小孩的额头,一脸谄媚对着媳妇笑道:“有有有,我们俩都有。”
夫妻俩这边刚刚和好,一旁的邓亮倒是凑了过来:“谢科长,我可以帮您去看价。”
自打邓亮一心想要靠拢谢宣瑜,一有空就往这边转悠,张玉兰的米粉摊雇得有人,用不着他搭手,他见胖丫和张玉兰关系亲近,便主动跑到水果摊上帮着搬上搬下。
谢宣瑜说:“不用,新民晚报上每天登的都有行情。其实待在那也无用,只是过去看一眼心里安心而已。”
邓亮有些失落的哦了一声,悻悻然转过身,继续帮着搬水果。
日头渐渐沉下去,街上摊贩陆续收摊,谢宣瑜一家也回了家。
白天看着已经平复的桐桐,到了晚上却开始一阵阵咳嗽,咳得眼角都是泪花。
张玉兰顾不上跟谢宣瑜置气,夫妻俩慌忙抱着孩子,赶去枫林路的儿科医院看急诊。
医生诊断是支气管有些感染,开好了药水。
夫妻俩合力给孩子喂药,桐桐一边哭一边往外呕药,小嘴巴不停撅着挣扎,看得谢宣瑜心头一阵阵懊悔。
张玉兰气恼地说:“你看吧,你那行情到底有多重要,非要让孩子跟着受这份罪。”
谢宣瑜后悔不迭:“我就是看行情跌得有点厉害,怕咱们亏了钱。”
做生意亏赚,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张玉兰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眼见孩子遭罪,心里堵得慌,“你干脆把董飞那一份分给他,剩下的国库券,要是价格不合适就先搁在家里,反正到期照样可以兑付。”
谢宣瑜心里清楚张玉兰说得对,国库券放到到期,本钱肯定丢不了,可他就是舍不得套利能赚到的那笔钱,违心地点了点头,说:“那就先这样吧。”
可转过身,还是去找了邓亮,让他每天帮忙盯一盯行情,有情况就过来报个信。
邓亮一听喜上眉梢,激动地表示这事肯定能办好。
日子一晃,街道两旁的梧桐叶渐渐泛出了点黄意,微凉的风里裹着烤月饼的香甜,丝丝缕缕飘荡开来,转眼中秋到了。
一早,谢宣瑜在家给桐桐穿戴好,父女俩坐在床上逗着玩。天气渐渐转凉,原先铺在地上给孩子打滚玩耍的垫席,也已经收起来了。
张玉兰从衣柜里翻出床单,坐到床边收拾整理。
谢宣瑜抬眼瞅了瞅:“刚换的床单,又换?”
“不换,”张玉兰手里翻折着布料,“送去给爸妈做中秋礼。”
谢宣瑜呵呵一笑,“你这个人真稀奇,别人都是送月饼,送凯司令的奶油蛋糕,你送床单。”
念头一转,又问道:“这是不是棉纺一厂的料子?”
张玉兰点点头,“厂里现在拿布料抵一半工资,我看啊,国营企业现在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我答应让林安把做好的床单挂在咱们服装亭代卖。”
谢宣瑜皱了皱眉,“那不是有些不伦不类的。”
“搭把手罢了,”张玉兰说:“张德良有了进项也省得他老找林安的不自在。”
谢宣瑜摇摇头,“自己不想办法搞钱光找媳妇麻烦,算怎么回事。”
顿了顿,又问:“好卖不?”
张玉兰撇撇嘴,“赶上这次价格闯关,家家户户有的没的买了一堆,谁家都不缺这些东西。”
谢宣瑜扫了眼媳妇折叠整齐的床单,“你这是买了几床!”
张玉兰笑道:“给爸妈那拿2床,我们2床,我想好了,用不了就存着,到时候给桐桐做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