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枣阳路早市人声嘈杂，人来人往，谢宣瑜守在摊边，举着喇叭高声吆喝。

他从外地收回来的西瓜、桃子，价钱压得比国营果品批发部低上一截，普通路人愿意过来挑拣，就连一向固定在批发部进货的小摊贩，也都转道到他这里批货。

摊前热火朝天，忙得脚不沾地，摊后的谢家父母站在一旁，望着这一番景象，却只能无声叹气。

尤其是谢母，沉着一张脸，上前把还在背篓里睡熟的桐桐抱走了。

他们哪里晓得儿子背地里的盘算，只看见堂堂好大学毕业的人，如今站在路边扯着嗓子吆喝卖瓜果，心里堵得慌，却又不好当众说什么。

谢母把桐桐安置进被窝盖严实，自己坐在床沿，垂着眉眼一脸丧气，

“辛辛苦苦考进大学读了书，到头来，跟那些回城待业的知青又有什么两样。”

谢父站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在他心里同样觉得可惜，可他倒还能想开几分，“好歹是自谋出路，没有给做父母的添麻烦。”

谢母依旧心里堵得慌：“幸亏枣阳路跟瑞金路隔得远，不然万一被邻里街坊撞见，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我们家。”

抬眼看向老伴，出谋划策道：“要不找找你的旧关系，给他寻个单位去上班。”

谢父轻轻摇头：“我都退休了，人走茶凉，哪里还剩什么关系。我想老二心里自有盘算，再说他又不是挣不到钱。这不才给家里添置了洗衣机，你瞧瞧他这个家，哪样不是人群里拔尖的。”

谢母听着他的话，目光在屋里四下扫了一圈，心底满是愁闷，“个体户没有公家单位做靠山，随便哪个，都能来找他的麻烦。”

谢父听完老妻的担忧，眉头紧紧锁起，重重叹了口气，坐到沙发边，默不作声。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老两口这份担忧，转眼就应了景。

枣阳路那边热火朝天，摊前挤满了人，谢宣瑜正忙着过秤算账，谁知工商所的人拨开层层人群，径直走到摊子跟前，围着的人群见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纷纷往旁边避让。

工商人员冷声说道：“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

胖丫连忙从摊后取出营业执照，走上前递到工商人员面前：“我们有证，您看，上面写的是水果经营。”

工商接过营业执照看了看，又扫过摊面上堆得满满的瓜果，转头望向一旁挑着担子等候拿货的小贩，“你这执照上面写的是零售，可看你这架势，分明是在搞批发。”

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胖丫一下子愣在原地，支支吾吾，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谢宣瑜心里大致猜到是谁在背后举报，也明白眼下万万不能硬碰硬，只能周旋：“我们这是做零售，他们愿意过来买，怎么就成批发了？”

工商皱起眉，指着一旁挑着担子等候的小贩，“这些挑担子的小贩都扎堆过来，这还不是批发？再说，你的价钱，怎么比果品批发部的批发价还要低？”

谢宣瑜说：“这批货是我自己下乡收来的，成本本就低不少。加上天气越来越热，瓜果放不住，我想尽快清货，减少损耗，所以价格便宜一些，这有什么问题吗？”

工商心里明白，低价本身并不违规，只得把矛头转向一旁等候的小贩，伸手指着他们问道：“那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谢宣瑜不慌不忙回道：“我定的本就是零售的价钱，他们觉得划算，愿意多买一些，我总不能拦着不让卖吧？”

旁边小贩附和：“我们就是觉得价钱划算，多买点，怎么就成搞批发了？”

“对啊对啊！”又有旁人跟着起哄，“他零售就一个价钱，我一次多买些怎么了？这怎么就算批发了？”

围观的人群跟着嗡嗡议论起来，场面一下子闹哄哄的。

正在这时，管这片的卢鑫快步跑了过来，对着前来检查的同事颔首示意，“他这个算不上批发，之前也来问过我，只能说他这个价格确实定得偏低了一些。”

检查人员见两边口径一致，抓不到硬实的把柄，又有同事卢鑫过来打招呼，便只能做口头警告：“你不能再这么卖了，不许大批量卖给这些挑担子的小贩。真要做批发，得重新申请审批，眼下你这执照办不下来。再这样，就要按超范围经营处理。”

谢宣瑜连连点头：“行，我一定听从安排。”

事情总算平息下来，工商人员离开后，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一众挑担子的小贩也只能悻悻地各自走了，胖丫松了一大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谢宣瑜脸上看不出波澜，心里却把形势看清。在沪，借着收水果的名义暗地里收国库券，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一旁的张玉兰心有余悸地念叨：“今天多亏卢鑫赶来解围，不然咱这些瓜果说不定都要被没收，还得挨罚款。”

谢宣瑜说道：“还好剩下的货不多，照旧卖吧，只要不卖给那些贩子就行。”

没过片刻，卢鑫去而复返，走到摊前，压低声音对谢宣瑜说：“只怕举报你的就是你原先单位的人。低价卖货本身不算什么，但是你营业执照上确实没有批发这一栏。”

谢宣瑜听完眉头微微一拧，低声道：“是我把这事想简单了。想来也是，我要是真做水果批发，倒不如回单位上班。这样和单位对着干，还会连累我的停薪留职。”

卢鑫神色凝重，“停薪留职最忌讳这种事。一旦单位拿到实据，就可以撤销你的手续。到时候你要是不肯回去上班，人家就有理由把你开除。”

谢宣瑜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这次多谢你，改明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必了，我也是不想看见你栽跟头。”

卢鑫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等卢鑫走了，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谢父才从不远处拎着饭盒走过来，方才工商检查那一番拉扯，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上前掺和。

谢父将饭盒递给张玉兰，转头看向谢宣瑜，“既然现在已经不忙了，你回家吃饭吧。”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并肩走着，谢父一路沉默，心里盘算了好久，才缓缓开口：“要不我去找找我以前的老关系，给你谋个单位上班。也省得像你妈说的，现在这样，谁都能过来欺负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