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吗？”榊原结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一个人看见他凭空出现在这里，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在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楚，就像是凑在耳边低语，先前那股总是嘶嘶作响的底噪似乎消失了，“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榊原结赶忙去便利店买些吃的作为迟来的晚饭。他来的时间不早，半价便当早就售罄，饭团也只剩下最简单的梅子饭团。他也不挑食，随意抓了两个，结账之后拎着塑料袋抬脚就走。

和大部分东京年轻人一样，他在这里租房住，把收入的三分之一贡献给这个鸽子笼。

“可以出来了。”

于是他在楼道里又显现出身形来，像是一团从榊原结影子里挤出来的墨水。他在入户门前面佝偻着身子裹足不前，显得楼房有限的层高更加逼仄。

“真的可以吗？”他看向站在玄关的榊原结，露出渴望的神色。房间里亮着灯，光线斜斜地透出来。

“当然可以了。”榊原结想起一些小常识，于是贴心地补充，“我作为主人邀请你上门，进来吧。”

于是他像只跟在榊原结身后的小鸡崽，亦步亦趋地走了进来。

出租屋并不大，是典型的租给单身上班族的公寓，可以简单地做饭，有一个不算很大的浴室，其余的活动都压缩在唯一的房间里。一张单人床，办公桌，再加上平时吃饭用的矮几，剩余空间所剩无几。

榊原结把矮几挪开，示意他坐下。他慢慢腾腾地往下滑，似乎是想要跽坐，最后还是把腿折起来，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古怪坐姿。

榊原结坐在床上，视线竟也能与他平齐。如果不看那副可怖的外表，简直像是被捡回来的大型犬一样。

榊原结皱起眉头，起身把被弄脏的廉价西装外套丢进脏衣篓，只穿着衬衫在他面前坐下。已经变得猩红的四只眼都紧紧地盯着他，破了口的鹿耳耷拉着，好像榊原结是能判决自己生死的存在。

之前在那条昏暗的小巷子里看不清楚。在灯光下榊原结才发现他简直就是遍体鳞伤。

原本以为是破布的东西其实是一件和服，上面沾满了发黑的血迹，还有不少被撕开的破口。

下面的皮肤也不是完好无损，伤口像婴儿的小嘴翻卷着，不幸中的万幸是伤口没有继续流血，只是敞开着。

也就是他并非人类，所以榊原结没有立即跳起来打120。他只是把装着饭团的塑料袋放在矮几上，往对面推了推，让自己的视线和看着越发无措的他平齐。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说：“你啊，那么远的距离，是怎么找过来的呢？”

先不提那个乡下地方到东京坐新干线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这么大的东京他是怎么找到人的？

这家伙按理来说是不能离开神社的吧，所以把自己弄成了这现在这副模样吗？

问题多得堆积如山，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与某种可怖的，曾经是神明，如今不知是什么怪物的存在对话：“可以告诉我吗？”

他低下头，扯了扯破破烂烂的袖子，试图遮住手臂上的伤口，这才嗫嚅着说：“夫君走了之后，我等了好久……但是夫君一直没有来，我快要消失了，这样下去不行……我从神社出来，顺着以前结下的缘，一直走，走了很久……”

他别过头，抽泣了一声。

“现在……我是不是很难看？”

“我不是故意的……没有神域，污秽……洗不掉……别讨厌我……”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青黑色的泪水在脸上蜿蜒流淌。

榊原结没有再问了，任何话语在这个回答面前都是多余的。放弃了清净的神明之身，堕落为祟神，只为了一个约定。这份沉重的心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站起来，绕过那张矮几，在祟神惊慌的、想要往后缩的动作之前，先弯下了腰。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那些深色的液体。

那些落在地上会发出不祥的腐蚀声的眼泪，在他的手上和普通的泪水没有什么区别。

黑色的祟神怔怔地看着，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脸往温暖的手掌里蹭了蹭。

凹陷的肚腹此时突兀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噜，在安静的出租屋内回荡。

“只有这个了。能吃吗？”榊原结剥开饭团的包装纸。

祟神用爪尖轻轻掂起饭团，低下头认真端详着，好像着最普通不过的梅子饭团蕴含着什么宇宙真理。有成年人一拳大小的敦实饭团在他手里显得格外袖珍，像小孩捏出来的迷你尺寸。

祟神口中生长着的，尖锐的，超出正常尺寸的，白森森的两根獠牙，在他张开嘴的时候显露无疑。看得出来他正在试图努力吃得慢一些，但一口下去饭团还是没了四分之一。

盯着人吃饭不光很傻，还不太礼貌。

榊原结赶忙挪开视线，掏出手机来。他依稀记得之前好像有人发了消息，只不过被他随手划掉了，没有细看。

“榊原，周末我们灵异研的同学聚会，你有空来吗？”

榊原结盯着屏幕，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最近有些私事，这次就不去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矮几上。

榊原结的视线最后落在祟神手背上的焦黑痕迹上。

急救箱里的东西对一个祟神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