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枕潮的暑假，用一个词概括，就是充实。

项目进展稳定，他的日常安排松懈下来，不用再天天给项目组当牛马，大多时候只是过去一趟，熟悉流程，开开例会，当个传声筒。

倒是洛意，自那晚以后，奇怪地忙碌起来。

家里没人说得清洛意在忙什么——许家养孩子的方针是顺其自然，苏湘君不会多问；张妈爱唠叨，天天看着洛意出门，可能会过问一二，但不会深究；许枕潮就更不用说了，他的作息跟洛意在两个半球，自然情况下两人碰不上面。

而且洛意每次都有正当理由：聚餐、看望老师、陪同学买东西、逛新开的商场……

看起来毫无异常。

就这么着过了一周多，反倒是许枕潮先觉得不对劲。

这天他本来要开周会，但情况有变，周会临时取消，他从公司开车回家，正好撞上张妈要出门。

许枕潮随口问了一句：“去买菜啊？”

“啊，小意那孩子，最近特别爱吃话梅排骨，我今天没事，出门买点食材，多做点，给他放冰箱里囤着。”张妈拎着个菜篮子，在玄关翻找钥匙。

“那不新鲜吧？想吃再做呗。”

张妈摆摆手：“不是一码事，他下周不是要回南城他姑姑家住一段时间吗？我做点给他带着，她姑姑可没我这手艺。”

许枕潮动作一顿，一脑门问号：“他要回南城？为什么？什么时候的决定，我怎么不知道？”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呗。南城毕竟是他老家，他以前在那儿上学，现在好不容易毕业了，总要回去看看。我听湘君说……他可能要在那边待小半个月。哎呦，也不知道他姑姑做饭怎么样，合不合他胃口。”

张妈没细说，挎着小菜篮子出门了。

许枕潮揣着满肚子疑问上楼，路过洛意房间，停顿了一秒，又推门走了进去。他现在已经得心应手，毫无愧意了，直奔着那间小书房去，拧了两下没拧开——在他意料之中。张妈说过，家里储物间多了个换下来的旧锁，他一琢磨就知道洛意把门修好了。

小书房打不开，许枕潮也没走，而是站在房间里环顾一圈。

跟他上次进来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角落多了个竖着的黑色拉杆箱。

许枕潮走过去拎了一下，很轻，里面没装东西。

可能是洛意还没来得及收拾，也可能是……他其实没打算走，他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有回南城的计划。

家里其他人可能会信，但许枕潮查过洛意跟他姑姑的关系，还跟那个秃头聊过两句。许枕潮拿自己的人品发誓，洛意跟姑姑家关系绝对不怎么样。

揣着一肚子疑问回了自己房间，许枕潮坐进阳台的藤椅里，不动了。

外面天清气朗，日光明媚却不灼人，远处是接天的碧蓝。他捏着手机，把长方的机械块抵在茶几边缘，转一圈，又转一圈。屏幕亮着，打开了一个联系人的聊天页面。

备注：洛意。

他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问起。总不能上去就说“我怀疑你最近病情有加重的迹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许枕潮轻叹一声，把手机捞起来，退出聊天框，指腹往下一滑，几个近期联系过的名字跳进视野。他盯着那个【秃头】，眉心慢慢拧了一下。

提醒他了。

还有两件事，也很古怪。

第一件，王全上次跟他寒暄，话里话外要聊洛意。他没咬钩，私下让游睿明查了查。稀奇的是王全竟然真的坐得住，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第二件。

他用来骚扰洛意的那个小号“1”，收到回复了。

大约五天前，洛意通过了申请。他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没留意，前天晚上心血来潮看了一眼，发现洛意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语气客客气气的。

0：【你是京科大研究生？】

0：【请问您是哪个导师的学生，无意冒犯，我想问问您是否知道“海城智能装备联合实验室”的排期和具体安排？我可以付费。】

“海城智能装备联合实验室”，正是许枕潮负责的那个校企联合项目的全称。

洛意问这个，大约是想摸清许枕潮接下来忙不忙——什么时段连轴转，什么时段能透口气。

很洛意的一个问题。

项目排期算不上机密，许枕潮那夜没想太多，一五一十地回了。

洛意很利落地转了两千块过来，附一个微笑表情。

想起这茬，许枕潮切回小号，把聊天记录重新翻了一遍。

他回复的时间是半夜——夜半时分人的意志力薄得像纸，他当时还挺美的，心想这小子还真关心我，花两千块钱就为了打听这个……

可现在。

一连串事堆在一起，许枕潮盯着对面发来的那个黄豆笑脸，青天白日的，后背莫名凉了一下。

他起了警觉心，打算接下来几天好好盯一盯洛意，看看这小孩到底在盘算什么。

可还没等他观察出个所以然，另一件事，像被风兜头卷来的，直直撞了上来，撞得他措手不及。

-

台风过境，海城今年夏天凉得不太像话。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周末气温猛跌到二十度，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腥气。

许枕潮这几日的心思全吊在洛意身上。得出的结论是——没有结论。

洛意早出晚归，兄弟俩像两趟错开的列车，连影子都碰不上。他观察什么？观察洛意留在房间里的空气？

许大少爷难得有不擅解的心事，睡眠质量跟着往下掉。昨晚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阖眼，今天又是日上三竿才起。

不出所料，他醒的时候，洛意已经出门了。许正平近来出差频繁，苏湘君要上班，家里只剩他和张妈两个人相依为命。

下楼时许枕潮套了件薄外套，拉开冰箱门找喝的，张妈刚好进门，手里的雨伞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怎么这个点出门？”许枕潮倒了一杯果汁，随口问了句。

张妈甩甩雨伞，放到伞架上：“送你妈到小区门口，她约了朋友。”

“哦，去逛街？”

“不是，看房。”

“……”

许枕潮有点意外。买房倒不是什么大事，但他没听苏湘君提起过。这家里其他人怎么也开始跟他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给谁看？这两年楼盘市场不好，不是买房的时机吧。”他问。

张妈进卫生间洗手，哗啦的水流声中，提高了音量道：“不是买房，哎呀——你最近不是老忙那个项目组的事吗？上次你还替同学看房——你妈后来想了想，你那个公司离家确实远，来回通勤两个多小时，她琢磨着也在那边给你租套公寓，就那种酒店式公寓，很方便的，能歇歇脚——”

许枕潮这下真的震撼了：“……谁提的主意？”

给他租房子？

他本人怎么不知道？

“啊？不是你自己提的吗？”张妈用洗脸巾擦着手走出来，奇怪地看他一眼，“再说了，这也不是坏事啊，你看你忙成这样，听说后面会更忙，来回跑不得累死——”

许枕潮：“……”

谁说他接下来会更忙？

他下周转线上办公了，门都不用出，谢谢。

许枕潮抵靠着岛台，低头喝了一口冰果汁，向来散漫的眉微微皱着。某个念头冷不丁地亮了一下，像断电后忽然跳闪的灯。

他换了个站姿，手指塞进口袋，眉心松了一瞬，又重新拧起来。表情从“我不理解”过渡到“我好像猜到了但我需要验证”。

“谁替我看的？”他咽下果汁，喉结滚了一下，语气平稳，但细听能听出底下那点微妙的起伏，“我妈还是洛意？”

张妈浑然不觉，手里还在叠洗脸巾：“应该是小意吧，你妈毕竟工作日要上班，一般是他去看。小意挑了几套，你妈今天去定下来，晚上差不多就定了。”

“……”

行。

都定了。

他知道0件事。

许枕潮慢慢抿着果汁，修长的手指搭在玻璃杯壁上，蹭着外面一层冰凉的水雾。

这很微妙。他这两年虽然不常在家住，但家里做决定从来不至于不通知他。包括最近，他跟苏湘君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隐约觉着有谁在中间假传情报或者切断消息，让他现在两眼一抹黑。

是谁呢。

不会是某个叫洛意的小混蛋吧。

许枕潮在心里冷嗤一声。果汁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俯身放进水槽，腕骨上那枚蓝黑腕表折出一道细碎的冷光。

哥哥跟你心连心，你跟哥哥玩脑筋。

回到卧室，许枕潮一怒之下小怒一下，把腕表摘了扔进表柜，然后往沙发里一坐，打开洛意的对话框。

【我怎么不知道湘君女士要给我租房，你最近是不是——】

不对。

许枕潮想起心理咨询师的话：心理障碍患者通常情绪不稳定，无论发生什么，建议不要正面冲突。

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平和了。

【你装那个GPS——】

……更不对。心理医生说了，他得继续装不知情，以免刺激到洛意。

【张妈说你下周要回南城？你回去干嘛，你跟王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