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不对劲。”

这是男人的第一句话。

这是一间心理咨询诊室，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和一个年轻的男人。

窗帘拉了一半，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不失明亮。

年轻男人坐在沙发里，姿态很放松，两条长腿交叠，上半身稍微歪着，食指屈起来抵住了额头。

“感谢您愿意前来，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会严格保密，您可以尽情表达。”

靠窗的位置有张办公桌，咨询师坐在桌后，开场白温和亲切。说完这些，她低头查看intake表。初诊建档是正式咨询前男人自己填的，纸上的落笔遒劲而潦草，有些随心所欲的桀骜——

姓名：许枕潮。

年龄：20。

“您的诉求是——‘三年前被老妈领回来的便宜弟弟好像脑子有问题’……您到访的目的是向我们寻求一些专业协助和建议，是吗？”

沙发里的男人从容点头。

“好的。前期线上咨询中，我们聊到——您口中的这位‘弟弟’，与您并非直系血亲，而是您母亲三年前带回来的一位故人之子。共同生活的这三年，他表现完美，挑不出错，温顺乖巧且懂事……可就在不久前，您意外闯进了位于他卧室里的一间小书房，小书房的墙上，整整齐齐码着跟您相关的照片，按照您的判断，其中七成照片来源不明，很可能是偷拍，您因此意识到他或许有心理问题，对吗？”

许枕潮：“对。”

“他此前并未表现出这些方面的倾向，对吗？”

“对。”

“他尚不知晓您进去过，对吗？”

“对。”

“您是意外发现这件事的，当时只有您一个人，事后您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对吗？”

“对。”

……

咨询师又问了几个客观问题，男人答得也很客观，全程没有表现出纠结神色。

这家诊所业内有名，她此前也接诊过不少以家属身份来咨询求助的当事人。

但面前的男人，表现得有些特殊。

正常情况下，发觉朝夕相处的亲人有心理问题，当事人的状态应该是焦虑而紧张的，同时充满倾诉欲，甚至出现被害妄想等过度倾向。

但许枕潮先生没有这些情绪。

他甚至没有把自己当场受害者，对于隐私被窥探的部分，他的表述直白、答问简洁，没有任何心理防御倾向，坦诚得过分。

咨询师换了个方向：“好的，在意外撞见小书房那面照片墙时，您内心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男人眉梢微挑：“我吗？”

咨询师：“对。”

男人支着额头，眼皮微垂，还是那副松弛散漫的表情：“……意外吧。那些照片背景都是学校，但我平时没觉得有人偷拍，而且他去年高三，肯定没有时间跑到另一个城市亲自蹲我……我搞不懂那些照片是哪些渠道流出来的。”

咨询师：“还有呢？”

男人：“还有？ ”

咨询师：“您心里的想法。”

男人：“哦，拍得挺帅。”

咨询师：“……”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太冷静了。

冷静到像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热闹。

咨询师思索片刻，把钢笔合上，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您介意详细叙述一下当日的情形吗？”

许枕潮：“这也是诊断的一部分？”

咨询师：“是的。”

许枕潮略微思索：“行吧。”

-

这件事纯属意外。

事情发生在一周前，他暑假回家的第二天。

下午三点，他睡醒下楼觅食，在厨房溜达一圈，被张妈塞了一碗西瓜，说是洛意要的，让他捎上去。

张妈是他家保姆，芳龄五十，膝盖欠佳，不喜爬楼，而他跟洛意的卧室刚好在同一层。

许枕潮抱着水果碗上楼，边走边吃，抵达洛意房门口，一碗西瓜已经见了底。他端着仅剩的三块西瓜敲响洛意的房门，一点也不觉得羞愧：“洛意？张妈让我给你拿了水果。”

里面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许枕潮没想太多，没听到声音，便自己拧开门，走了进去。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燥热，落地窗大开，季风刮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咸腥海味。

许枕潮看了一圈，没见着人，于是走向了关着门的小书房。

后来他才想起来，那间小书房平时是会反锁的，那几天锁舌里面的弹簧应该是恰坏了，正在等待维修。所以他拧门的时候，没有感受到丁点阻力，房门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吹开了。

房间狭小，只摆两三件家具，靠墙放一张素色长书桌，桌后是白墙。

里面无外窗，光线昏暗。

紧靠书桌的那面白墙上钉着细钉，拉着交错麻线，统一尺寸的照片用小夹子夹在麻绳上，排布规整刻板，开门的时候，满墙照片会被掀得轻晃，像一片巨大的、扭动的、随时会活过来的沼泽。

许枕潮第一时间其实没反应过来照片里的人是谁，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撞见了洛意某些方面的隐私，有点不好意思，他甚至客气地跟满墙照片里的人说了声“抱歉”，转过头就要走，随即觉得哪里不对。

……

过了几秒，他把视线转了回来。

——所有的照片，定格的都是同一个人。

初夏校园林荫道上，许枕潮穿着简单白T，背着双肩包低头走路的侧影；寒冬教学楼前，许枕潮裹着黑色大衣，呵着白气与人交谈的模样；春日树下，许枕潮无意驻足，眉眼淡漠的抓拍；夏日球场边，许枕潮抬手擦汗的侧脸；图书馆靠窗的座位、食堂排队的身影、校门口上车的背影、课间穿梭在人群里的远景……

许枕潮、许枕潮、许枕潮……

全是许枕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