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俏。
“可今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我就是想你陪我。”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守了,耳尖泛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本打算今日在家带人将客房收拾出来……”他说,声音有点虚。
“走吧。”
苏??没等他说完,直接拉上他的手,转身走出了大门。
她突然改变交易时间、把他拴在自己眼皮底下,就是要验一验——黄九是谁?
……
马车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苏??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手上的碧玉戒指,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沈珩坐在她对面,姿态随意,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出神。
“最近钱还够花吗?”她随口问。
沈珩转过头来,点了点头:“够啊。夫人每月给的那些,我用不完。”
苏??看着他,语气难得地认真:“咱们成婚头一年时,爹娘还在,家里的生意都由他们打理。后来他们意外身故,我忙着接手打点,事忙,忽视了你许多。”
沈珩摇了摇头,凑上来:“夫妻一体,夫人不必说这些。”
苏??继续说:“我信得过你为人。所以今日,想将家里的产业一一介绍给你。”
马车停在了宝泉坊,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由东、西、北三条街组成。
车帘掀开,车夫的声音传进来:“东家,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的绸袍,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他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东家来了。”
苏??点了点头,介绍道:“这是王掌柜,汇通票号的大掌柜。”
又转向王掌柜:“这是我家夫君,秦珩。”
汇通票号是除了官营票号以外,最大的私营票号之一。
苏??握着沈珩的手,踏上台阶,转过身来。
他们所在的汇通票号在东街尽头,是整个宝泉坊的地势最高处。能将整条东街尽收眼底——
从这头到那头,人来人往,商幡招展。绸缎庄、珠宝铺、茶楼酒肆、南北杂货……林林总总,鳞次栉比。
晨风从街上吹上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伸手,指向脚下那条繁华的街道。
“这东街,”她靠近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目之所及的所有房产,都是我们的。”
沈珩:?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苏??。
苏??也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圆长的杏眼里映着整条街的繁华。
沈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又张了张嘴。
苏??抿嘴一乐。
“怎么?傻了?”
“夫人……你当初娶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招婿时,她只说苏家做些小生意。包括街坊四邻,都只知道苏家在经营一家生意不错的当铺。
苏??抿了抿嘴,笑意更深了些:“肉要埋在碗里吃。何况京城贵人如织,我们是商户,的确算不得什么。”
沈珩看着她,眼神复杂。
“夫人今日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苏??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你出身清贫,但切不可为了银钱去行旁门左道之事。” 她似乎意有所指。顿了顿,微微挑眉,“咱们家,不缺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算不上严厉,但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是一个当家人在划底线——有些事,不能做。
沈珩弯了弯嘴角,笑得一脸无辜:“我没做过旁门左道之事。”
苏??点点头,收回目光。
“那最好。”
……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沈珩都跟着苏??,在汇通票号的楼上书房里。
书房在二楼,临街,窗户开得很大,可以俯瞰整条东街。房间里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桌,几把椅子,墙边立着几只大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账册。
苏??坐在书桌前,一本本对账。她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又快又准,指尖在算珠间跳跃,偶尔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几个数,又继续翻下去。
每隔一会儿,就有掌柜模样的人进来汇报。有的说铺子的营收,有的说货物的进出,有的说伙计的调度......
沈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像是在看风景。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苏??说的每一句话,那些掌柜报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家的生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的多。
汇通票号只是冰山一角。其余的十几间铺面,涉及绸缎、茶叶、药材、粮食,几乎涵盖了民生所需的各个行当。此外还有几条商路,往北到边关,往南到苏杭,往东到沿海港口,往西到川蜀。
这不是一个小商人能攒下的家业。
这背后需要官场上的人脉、江湖上的手段,绝非一朝一夕能积累起来。
显然,其中有白浪会的手笔。
想到这,他才意识到,对于苏??站在他政治立场的对立面这件事,他几乎没放在心上。从昨夜起,他一直在操心的,都是——怎么把她从白浪会里捞出来。
午时三刻,苏??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走吧,”她说,“带你去尝尝会仙楼的新菜。”
沈珩转身对着开着的窗户朝街面上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然后他收回视线,笑着说:“好。一切听夫人的。”
墨雨在一旁小声提醒:“咱们约了黄九,您别忘了。”
苏??挑了下柳眉,目光落在沈珩身上,嘴角微微弯起,“黄九……怕是无暇分身。”
沈珩无知无觉,只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无辜,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苏??收回视线,推开门,带着沈珩下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走在前面,沈珩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脚步声交叠在一起。
楼下的大堂宽敞明亮,几排柜台后面坐着伙计,正在为客人办理业务。有存钱的,有取钱的,有兑换银票的,人来人往,热闹但不嘈杂。
“竹叶青呢!我找她!”一个粗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嗓门,带着一股蛮横劲儿,把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来人正站在门口,叉着腰,一脸不耐烦地朝里面张望,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人呢?约了老子午时,老子来了,她倒不在?耍老子呢?”
正在大堂里办理业务的几个客人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苏??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楼下那个莽汉。
刀疤脸,酒糟鼻,连成一条的浓眉。
黄九!
——他竟然真的来了!
——那她身后这个……
是她想错了吗?
她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沈珩微微歪着脑袋,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然后——
他看向她,表情无辜而茫然。
“夫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