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进屋子，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苏星辰又睁开了眼睛，这两日养伤，她白日总是睡睡醒醒，到了此刻却是睡意全无了。

她仰躺着，目光直直盯着头顶华丽的帷幕，半响，她决定出去偷偷走走，她这几日实在是被照顾的太过仔细，身边总有人，都不肯让她下床透透气。

她艰难的起身，轻声轻脚的绕过在榻上熟睡的丫鬟，推门出了屋子，终于，当寒冷的夜风伴着月光打在她身上，她感到的不是寒意，而是久违的畅快。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缓缓的呼出，只觉得胸口的郁结似乎散了些许。然后，她左右看了看，左面是环廊，蜿蜒延伸，隐入深处；右面是庭院，穿过月亮门后似乎又是一排房间。

去哪边呢？看似闲逛的苏星辰脚下却不自觉的向着右面那排房间走去。

当然了，她是坚决不会承认，她是惦记着某人都现在还没清醒过来，虽然曲曲每日都跟她保证那人性命无忧，但她实在放心不下，总想亲眼看看。

不过傲娇如她不肯承认的事实，却有人替她说了出口。

“孟公子今日还未醒，但你也不必担心，是曲曲特意在他的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让他多睡几日，方便恢复。”随着声音的传来，月亮门后探出了一个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是鸿晴儿。

苏星辰停下了脚步，哪怕夜风清冷，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但面上却故作淡定：“我不过出来透透气罢了，倒是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鸿晴儿脸上促狭的笑意淡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轻轻扶着苏星辰，把她安顿在石椅上坐着，然后默默地身上的大衣披在她肩上，又动作轻柔的替她拢了拢衣襟。

她自己则坐在苏星辰的身侧，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银白色的月光扫过她的脸，就像是给一件光彩四射的精美瓷器镀上了一层不合时宜的白霜，掩盖了那往日神采飞扬的眉眼，平添了几分萧瑟的落寞：“昨日陛下同意他回北疆了。”

鸿晴儿用他这个字来替代，但苏星辰很清楚她说的是谁，看样子鸿晴儿已经不想叫鸿翼舟父亲了。

只是，回北疆？苏星辰有点难以相信，嘉熙帝早就不满鸿大将军一直握着鸿家军不放了，不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罢了。

“这是他说想回去就能回去的？”苏星辰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疑惑，“若陛下有意放他走，又何必借故一直留他在京都。”

鸿晴儿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她父亲的用心良苦。

“陛下自是不愿，可是从前些日子开始，北戎就频繁犯边，冲突不断，他在朝堂上说什么边境不稳、说军队不能没有主帅，又说他这些年伤病缠身、想在京都好好陪陪家人，让陛下早日指定一个主帅。”

以退为进，苏星辰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词，只是这么明显的计策，嘉熙帝能就范吗？

鸿晴儿显然知道苏星辰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昨日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戎突袭石云关，守军告急。”

石云关，苏星辰知道这个地方，这是北疆的一处重要据点。她虽然不善打仗，也知道此处作为军事要处十分重要。

“北戎怎么突然打了过来？”

“这就不清楚了。”鸿晴儿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的像一口深井，只是如实又缥缈的倒映着白的渗人的月光，深处的波澜却无人知晓。

“或许真是他运气太好，在关键的时候总有人助他。就像当年，只有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哪怕明知他心存歹念，母亲也把军队交给了他。就像现在，就算陛下再不愿，也不得不放他回去镇守边疆。”

鸿晴儿突然冲着苏星辰咧嘴一笑，那平静的井面起了一丝波澜，“昨日朝堂上，他一副慷慨激昂，说什么忠孝难两全，他本想回蒲城尽孝，但此刻大燕危急之时，他愿为大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尽孝的事只能叫给他唯一的女儿和姨娘了。

“他是想让你们回去侍疾？”苏星辰眉头一挑，这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可内里打的算盘可是噼啪作响，“他是想软禁你们吧。”

“或者是让我们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无声息的病逝，内宅里有的是手段。”井水的波纹越发大了起来，倒映的月光开始碎裂，就像鸿晴儿再也无法如刚才平静的语气，“总之，就是让我们彻底闭嘴，带着他那些尘封的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你们……”苏星辰不知道该出什么主意，她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但她们两人的身份却束手束脚，一个为人妻，一个为人女，如果鸿翼舟坚持，她们根本不能替自己做主。

“反正不能真回去，天高皇帝远的，我们想救都救不到你们。”苏星辰听着又气又急。

鸿晴儿看向苏星辰，眼神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半响，她转头不再看向苏星辰，那井口的波澜渐渐平息，那破碎的月光又重新聚拢成一片惨白的平静，“你为什么想救我？我们才认识几日，你就总想救我，可我的亲生父亲，却一直……”

轻笑一声，她转了话题。

“这些日子我好像做了场噩梦，结果梦醒了，发现现实比更梦里更可怕，所以不敢睡也不敢醒，不敢出门也不敢见人，有时候我都想这辈子要是不曾存在过该多好……”

鸿晴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没有灵魂一般，轻的被风吹了过来，又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