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术很成功,虽然他还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但常恒知道他会醒来,他一定会平安醒来。
手术进行的时候,常恒脖子上戴着的平安扣忽然碎了,如同一个征兆。
这玉是之前林云照给他求的。
常恒在手术室门口不由自主地捂着心口,他在心里苦苦地哀求,他把他知道的神佛都求了一遍。
他求,如果林云照能好好活着,那他什么都愿意做。
然后玉就碎了。
碎片顺着衣服掉在了手术室门口沾了血的地面上,那是林云照的血。碎玉扎破了常恒的皮肉,伤口不深,却疼得厉害。
现在那块玉已经掉了,绳还在脖子上挂着,也已经被雨泡湿了,常恒猛地抬手,一把将它扯了下来,动作很快很急,绳子被他扯烂了,他的神经也被他撕毁了。
听听这冷雨吧。
如果林云照是蒋云风,那我应该怎么办。
常恒在这样的心境里竟冷冷地,像在嘲讽谁似的笑了,雨水打在他脸上竟然是这般滚烫,他真高兴,哈哈,好,真好,林云照明明就什么都知道。
他们两人没有血缘关系,林云照分明就知道。
林云照知道常恒每天都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常恒想要什么,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他们之间是可以的,但是林云照不要,他不想,他不愿意。
现在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了,林云照若是想走,转个身就能轻松离开他。
雨还在下,忽然一道雷从天边劈了下来,把常恒的脸照得蓝阴阴的白,像一只受尽苦楚满肚子怨念的恶鬼。
“你是A型血,但他是B型血。”
常恒已经记不清那位护士的相貌了,可他清楚地记着她说过的话,这句话就像闪电一般劈中了他,声音巨大,震耳欲聋,它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明亮,让真相无处遁形。
他和林云照之间那融在一起、缠在一起的血线,在他曾经看来是一个坚不可摧的无上法宝,是他最后的底牌,可两人之间亲密的关系,现在只是轻轻一划就分开了。
常恒回到了医院,他全身湿漉漉的,就像一条潦倒的落水狗。
他看见萧明蔚正守在病房门口,焦虑不安地、紧张地望着ICU病房的那面玻璃,望着林云照。
等林云照醒来,常恒该以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才能继续反对他哥跟萧明蔚在一起呢?
可他哥还是他哥吗?
医院的暖气开得很足,常恒被淋湿的头发开始慢慢地变干,他有轻微的自然卷,头发在湿度高的时候会卷得更厉害,他现在看上去乱糟糟的。
常恒站到那面玻璃前,他看见里面的人正安静地躺着,乌黑的头发垂顺地遮住了额头,常恒知道那头黑发具有怎样柔软的触感,它们像刀子一样戳痛了常恒的眼睛。
常恒的表情安静而忧伤,他的内心风狂雪骤,医院冰凉的灯光宛如一个凉森森的夜晚化成了实态,就像一件由雪花制成的衣裳,轻盈而冰凉地覆盖在常恒身上。
常恒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它们正微微鬈着。
这一头自然卷,是从一出生就有的吗?
是的,是像了爸爸。
透明的玻璃反射出了常恒自己的脸,他愣愣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明明是他自己的样子,可他忽然间仿佛不认识了,自己看着自己就像是见了鬼。
常恒的手还搭在自己的头发上,他忽然苍白地笑了,眼里有泪珠滚落下来,砸到地上,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发色还比林云照的要浅一点,林云照的头发是纯黑的,而自己的头发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发棕。
现在他应该知道是为什么了。
这也是从一出生就这样了吗?
是的,这点像了妈妈。
而林云照却一个都没有遗传到。
当然了,当然了,因为他是B型血,因为他是蒋云风。
林云照原本就不姓林,他也不姓常,怎么可能遗传得到常玉和林朗外貌上的特点?
以前林云照接送他上下学的时候,其实有同学曾好奇地问过他这件事,而他从来都没有把它当回事。
那回忆模模糊糊的,却令常恒感到深深的绝望。
“常恒,你跟你哥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啊?”常恒记得同学问。
“我们又不是双胞胎。”常恒记得自己这么回答过。
可真正的亲兄弟哪儿有从头到脚一丁点儿都不相似的,就算不是双胞胎,也多少都该有点相像的地方,哪跟他们俩似的,简直两模两样。
自己当时对同学的回答现在听起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于是常恒真的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透过玻璃,他看到自己笑得很僵硬,他看到了自己的虎牙。
林云照的左手小拇指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那是常恒以前调皮咬的,那个疤痕的形状就是他那颗尖尖的虎牙。
和这头卷发一样,这也是林云照所没有的。
为什么以前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呢?那么明显,已经那么明显了。
萧明蔚此时也站在这里,离常恒不远。
萧明蔚一心一意地看着林云照,甚至没有注意到常恒的到来,常恒精神恍惚,他觉得自己疯了,他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他的整个世界就像一颗被虫蛀空了的牙齿,只剩下一层白色的外壳,只有常恒自己知道那酸痛的、空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