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云照还在救护车上的时候,医院就已经通知了常恒,他是林云照的唯一亲属,医院有义务告知他,尽管萧明蔚反对。
常恒从电话里得知林云照现在情况很危险,他宛如天崩地裂,枪击?!绑架?!
他付了出租车司机三倍的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
常恒看见林云照正躺在担架上,被医护人员匆忙地往手术室推,常恒一辈子也忘不了林云照当时的样子,苍白、脆弱、奄奄一息,好像下一秒就要透明蒸发,轻轻地离开这个世界。担架上全都是血,林云照身上猩红一片,常恒用命去祈祷那不是林云照的血。
可那就是林云照的血。
护士焦急地告诉常恒,血库没有血了,需要家属输血,常恒立刻就去做了配型准备抽血,抽干吧,他想,把他的血抽干,把他全部的血都输到林云照身上。
可护士却告诉他,他跟林云照的血型不匹配,常恒不符合输血条件。
护士说:“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一定是同一个血型。”
常恒快要崩溃了:“我们爸妈都是A型血,他也是A型血!我不可能不是......”
护士打断他:“你是A型血,但他是B型血。”
五雷轰顶都不足以形容常恒那一刻的感受。
常恒讷讷的:“什么?”
护士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给常恒听,此时萧明蔚也配型出来了,万幸,他的血可以给林云照用,他抽了400cc,护士不肯抽更多,可400cc是远远不够的,只能作为急用,万幸二十分钟后别的医院调了新的B型血过来。
护士给了萧明蔚一块巧克力,他将它捏在手里没有吃,他忽略了一旁的常恒还有几个警察,这起案件涉枪,影响很不好,手术室门口乌七八糟的一堆人,就连记者都闻到味道来了,萧明蔚的目光紧紧地锁在手术室的大门上,林云照就躺在里面,他一定很疼,一定很冷。
新的血被送来之后,常恒仍处在惊愕之中。
什么叫他跟他哥的血型不匹配?他哥怎么可能是B型血。
林云照不可能是B型血。
常玉是A型血,林朗也是。
两个A型血的人是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的。
他们的父母一直都很恩爱,常恒百分之百确定常玉没有出轨,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现在怎么会这样?
射击是特殊运动,枪支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和误伤性,在常恒刚进入国家队时,队里统一体检后给队员全部登记过血型。
是,常恒确定,自己就是A型血。
那哥是怎么一回事?
林云照可以是A型,也可以是O型,但他偏偏是B型,绝对不可能的B型血。
这怎么可能?
对了。
常恒猛然想起来,自己以前是问过林云照的。
“诶哥,我今天看了我的血型,是A型,你呢?”几年前常恒随口一问。
“我也是啊。”林云照回答得自然而真实。
林云照骗了他。
常恒的身体仿佛承受不住这件事而顺着医院白色的墙壁慢慢滑了下来,这一整件事都太可怕了,他先是得知他哥被枪击生命危在旦夕,现在常恒又糊涂地想着,他哥不是他哥,林云照不是他哥,他不是他哥的弟弟,太绕了,太不可思议了,常恒想不明白。
他跟林云照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不是兄弟。
常恒双手抱头,他快要崩溃了,醒一醒,醒一醒,快醒一醒,哥还在里面,林云照还在手术室里面!
他看着自己的鞋子,像个精神病一样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脚上的这双鞋。
一些模糊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脑海,他记得小时候他跟林云照还因为鞋子吵过两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那时自己几岁?八岁,应该是八岁。
常玉走后,林云照接下了家中大人的担子,常恒想帮忙,但他太小,什么也帮不上。
他只能尽力不去给林云照添麻烦。
小孩子,每天都可能跟昨天不一样,父母离世了,但家里没有停摆,常恒也没有停止长大。
他的内心在长大,外表也是。
有一天早晨他突然发现鞋子比昨天紧了,要么是他长大了,要么是鞋子变小了。
所有的鞋子都在同一天早晨一起变小的概率是不是挺低的?
林云照很忙,常恒看得出他有多疲惫,于是他就傻傻地什么也没说,穿着“缩小”的鞋子就去了学校。
他们回家的时候,林云照发现了他袜子上的血。
林云照皱着眉头问:“你这样穿了多久?你不知道难受的?我带你去买新的不就好了?”
常恒什么也不肯说,林云照安静了一瞬,他不轻不重地拍了常恒的脑瓜子一下,然后紧紧地把常恒抱在了怀里:“圆圆,圆圆。”
俩人当时正好就站在玄关还没进屋,林云照即刻就带常恒出去买鞋子了,一下子买了五双,后来这五双鞋子还新呢,常恒却又长高长大了,鞋子就又小了,然后林云照又带他去买了五双。
林云照是一个好哥哥。
此时的常恒靠在医院的墙上,他很痛苦,但他知道,现在他精神上的痛苦相比林云照正在承受着的□□上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林云照不在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