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

他们家已经没有住过人了，常恒一进屋就看出来了，干净还是干净的，但没有人气儿。

常恒借口上楼放行李，然后拐进了衣帽间。

他们兄弟俩的衣服大多都挂在这个衣帽间里，以前他俩还是分区挂放的，后来渐渐就混在了一起，除了一些风格鲜明的衣服，几乎分不出哪件是谁的，可常恒还一眼就能看出来，林云照的衣服少了不少。

那些不见的衣服现在都去了哪儿，常恒不知道，他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常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回了自己的房间，零下的天气，他把窗户大大地打开了，冷冽的寒风像尖锐的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脸，雪水融化散发出来的清冽气息，勉强让常恒冷静了下来。

林云照刚才说的话正在常恒的脑子里循环播放：“我现在有男朋友。”

常恒用手搓了一把脸，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等常恒把行李收拾好下楼时林云照已经做好了饭，其实也就是两碗番茄鸡蛋面，鸡蛋被打散了，面汤上点缀着些许葱花，也说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倒不是林云照不会做其他菜式，他的厨艺其实还不错，但常恒就好这口，运动员的食谱很有营养，不过也非常清淡，一天能摄入的碳水都是定过量的，并常有严格的随机兴奋剂及违禁药品的尿检，因此一碗番茄鸡蛋面对于常恒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放肆。

一大碗面，常恒吃了个精光，方才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

常恒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以前还得过一次差点要命的肺炎，跟他一样大的小孩儿都开始上幼儿园了，常恒却还在住院，只得晚一年上学，他能养成现在这副好身体，也属实不容易。

他回国之后的生活还是要以训练为主，由于这两年他比赛的成绩出色，文化课也不错，常恒已经被保送，今年九月份就会进入体育大学进修学习。

今年夏天，就是常恒出征洲际体育大会的时候。

常恒算是个理想主义者，面对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未来，常恒不感灰心迷茫，而是对此抱有着强烈的憧憬和想象。

今年他十八岁。

十八岁的世界冠军，年轻的金牌得主，多么响亮的名头。

如果他能取得那样一个头衔，九泉之下的父母会有多么高兴。

那他呢？

常恒刷碗的时候，余光一直黏在林云照身上。

林云照吃得不多，此刻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常恒忍不住去幻想，如果自己真的取得了金牌，林云照会作何反应？

喜悦，欣慰，当然了，他哥会为他感到无比的骄傲。

兴许还会喜极而泣呢。

林云照其实是个理性的人，头脑又灵光，任何事都能做得爽快利索，想让他喜极而泣还挺有难度的，常恒几乎就没见过他哥流泪的样子。

林云照强大得像钢铁，可常恒知道他哥的内心是怎样的柔软。

他们失去双亲的那一年，林云照还不到十三岁就扛起了这个家，分明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那不然呢？他要依靠谁呢？他能依赖谁呢？依靠汉字都没认全的常恒？还是依赖魂已归西的爹妈？

谁都帮不了他，他只能靠自己。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他和常恒永远失去了庇护，那他就必须得担起当哥的责任，养父母于他有恩，他得好好照顾他们的儿子——亲生儿子。

孤儿大眼仔过了一段原本不属于他的幸福生活，老天看不下去了，于是便可恶地使了点儿手段，让好不容易有爸有妈的林云照又变回了孤儿。

老天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少年林云照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但他想不出答案，如果上天不想让他幸福，那可以一开始就不给他幸福，不要等他开始享受幸福的时候再把幸福拿走，这感觉真是不幸福。

他又是孤儿了，但他弟弟不是。

要带着这个小东西一起好好生活呢？该怎么养育常恒、教育常恒呢？

说白了，他也大不了常恒几岁，他怎么能去教育常恒呢？常恒问他天上的星星是不是爸爸和妈妈的时候，他应该怎么回答才不会伤害到常恒呢？

林云照那时多希望爸妈能回来，他们一定能给常恒一个像样的回答。

生活中的难题也层出不穷。

当时还在上初中的林云照已经会解数学考卷的最后一道附加题了，但他不知道去哪里交水费。

对，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但是他不会。

以前这些事情从来都不需要他来操心，可眼下他不想操心也得操心了，他们家停水了。

他联系了物业，上门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阿姨，姓吴。吴阿姨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可怜他们兄弟俩，不仅带着他缴好了水费，还教了他如何缴纳除水费以外的费用，包括电费，煤气费，燃气费，物业费，话费等等等等。

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对这些费用不了解，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因为这些事平日里都有家长操持。

可他却没有办法，他没有家长了。

他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成了另一个孩子的家长。不仅他的家长会再也没有人参加，他还得去参加常恒的家长会。

他还记得他十四岁时，第一次去给常恒开家长会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