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的大门就因为这个单词隆隆地为林云照敞开了,林云照长大了走进去一看,嚯,这么新鲜,这么宽容,我来了。
林云照和养父母之间没有半点隔阂,他和其他许许多多孩子一样,在爸爸接他放学的路上,他要把一整天的奇闻轶事、所见所闻,连珠炮一样叭叭到家门口都不罢休,直到林朗不胜其烦,把他赶下车去,小云照一进屋,还要再跑去找妈妈,把刚才跟爸爸说过的跟妈妈也重复一遍。
兄弟俩一个样,林云照和常恒小时候每天就像两只小鸭子似的天天跟在爸妈屁股后面摇来摆去,弄得夫妻俩烦不胜烦,却又乐在其中。
这下对了,这就是家的样子,这下对了。
这平静无波,无人打搅的幸福,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随着电视机里失真的电子音和一声巨大的轰响—戛然而止。
林朗在赴美取材时赶上暴乱,意外中弹,不治身亡。当时的现场极其混乱,场面无比血腥,监控画面模糊,再加上当年的技术不比现在先进,林朗的遗体被送回国时,已经查不到当时到底是谁开了那一枪。
林朗是一名记者,他热爱这份工作。求真,是林朗的宗旨,因此也结了不少仇家。
林朗死后没多久,常玉也跟着出事了,车祸,一死三伤。
常玉便是那一死。
事故发生在春花路,警方判定是意外,那就只能是意外。
林云照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被这轻飘飘的一句意外给夺走了。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黄昏,那不过是个普通的星期五,就在这平凡,平静的一天里,林云照被血淋淋的现实通知,他又成了孤儿。
事发时他刚放学,他站在校门口等常玉来接,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他内心有些焦灼不安,一个月前林朗出事,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最后他还是没有等来常玉,而是他的班主任急急忙忙从学校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向他传达了一个噩耗:“你妈妈在春花路出事了,现在......”
林云照的心,顿时就坠了下去。
大冷天的,天上和地上都是雪,他却跑得满头都是汗,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的心脏狂跳,撞击着肋骨,浑身的血都逆着翻腾。
等他好不容易跑到春花路时,他看到急救员正在给常玉焦黑的尸体盖上白布。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沉重的书包终于压弯了他的脊梁,他脚步趔趄,仿佛随时都会跌翻在地。
林云照有一瞬间忘记了要怎么呼吸,这混杂着痛楚,麻木,犹如万剑锥心般的感受让他生不如死。
他感到自己身上那些被养父母细心灌进来的养分在迅速地流失,在福利院里的记忆,在垃圾堆吃剩饭的记忆,再一次地回到了他身上,他还以为他早就忘了。
林云照想走过去看个明白,他必须要亲自确认,但恐惧就像数根缠住他的藤蔓一样难以挣脱。
最后他还是走过去了,先是踩着雪,渐渐地,他踏上了血。
他不认识妈妈了。
妈妈的皮肤,头发,衣服,全都已经碳化了。
她焦黑的手骨上,虚虚悬挂着一枚戒指,那戒指也已经黑得不像样了。
那是她的婚戒,她去找爸爸了。
在从春花路走回家的那段路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常玉的情景—他正在玩泥巴,常玉伸出手,问他:
“我来做你的妈妈,好不好?”
八年后,就在林云照已经习惯了幸福时,上帝忽然又让他变回了孤儿。
他还有个弟弟,往后他们要怎么生活?常恒怎么办,常恒?常恒!
林云照已经被巨大的痛苦冲昏头脑,将常恒给忘了,常恒还在学校里等着妈妈来接他!
林云照绝望的脚步一转,马不停蹄地飞奔去了附小。
飞驰的脚步,在看到月光下那个小小的影子时,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他心中纷乱,像一团怎么样也解不开的麻绳。
我们已经没有爸爸了,我要怎么告诉小恒,妈妈也出事了呢?
凉森森的月光洒在地上,洒在树上,洒在林云照的身上,仿佛刀子一般,刺痛着林云照的心脏。
小小的常恒蹲在校门口玩树枝,保安亭的灯光笼在他周身,林云照忽然不敢再靠近,他做不到。
常恒的视力很好,即使还隔着几十米,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哥!”
直到这一声熟悉的呼喊,林云照才从极大的紧张里脱身几秒,缓过来一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有常恒。
常恒比他想象得要坚强,这跟常玉林朗平时对他们的教育有关,这对短命的夫妻总是告诉两个孩子,人终有一死,无需为任何人的死亡悲伤,死去的人只是去往了下一个世界。
但若你冷不丁告诉两个年龄尚小的孩子—虽然你爸前段时间已赴天国,今天你妈也奔向西天了,但是千万别难过,因为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去下一个世界了。
说这风凉话的人,让他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