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分明不会有任何痛感,胸腔却传来阵阵钝痛,刀剜似的。
是啊,孩子比他可怜多了,凭什么要承接他的怨呢?就算真要算,也是他没护好自己的妻子,合该是掬星怨恨他。
更何况,沈掬星是在他们的期盼中降生的啊。
那天后,他开始学着成为一名合格的父亲,教导沈掬星所有他所知之事,将自己的关爱也都悉数给了他。
他们貌似与普通的父子无异。
他们会如同其他人一般,互相打趣,说些玩笑话,有时甚至会聊一些坊间传闻,但他能察觉到,就算外表再如何和谐,两人之间也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妖君心中无数次祈求沈掬星能够再问一问自己的母亲,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而每次与沈掬星对上视线,少年都淡淡地将目光移开。
雨下大了,潇潇簌簌,像嘈杂的鼓,一下一下叩进心扉最深处。
“掬星的母亲,叫望舒,和名字一样,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美好的人。望舒在生掬星那年难产而亡,孩子,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回忆像洪水,轻易将他多年来筑建的堤坝冲塌,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全世界。
“望舒并非为妖,而是人族,我与她相识于天云宗。”
任奚雨敏锐地捕捉到“天云宗”三个字,问:“君后是天云宗之人吗?”
“嗯,”妖君点头,“她那时是天云宗的大师姐。天云宗举办宗门大比,我凑热闹前往,这才有机会认识她。”
和任奚雨看到的那些画一样,江望舒喜欢侍弄花草,亦喜欢抚琴。第一次见面,就将少年时的妖君的全部心神掠夺。
妖君说,她的琴艺极为高超,就连专业的琴师也要逊色几分,于是他时常借“讨论琴谱”的理由约她相见,江望舒也不戳破,总浅笑着纠正他鬼画符般的琴谱中的一处处错误。
那时的江望舒,当真是温柔又明媚,难怪天云宗的弟子总向外人炫耀,他们有世上最好的大师姐。也是为何,他们结为道侣那日,她的师弟师妹纷纷说不可辜负师姐,就连天云宗的宗主都来朝他要个保证。
“望舒是个好姑娘,你万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妖君信誓旦旦,说他此生挚爱唯有望舒。
“其实掬星当真与他母亲很像,他母亲很喜欢穿红衣,也同样惧怕虫子。”
那时,若是在浇花时看见了小虫,望舒定会惊呼一声,随即唤他过来将其驱逐。她并不允许妖君直接踩死它们,因为它们不知努力了多少时日,才打破暗不见天日的卵房。即便自己恐惧,也没有权力剥夺它们的生命。
那些已经被刻意淡忘的细节经不起推敲,只一瞬间就变得清晰无比,仿佛他们昨日还在商量花园里要种些什么花才好。
妖君沉溺在回忆之中,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一族统领者,仅仅是一名思念妻子的人。
“那您有君后的画像吗?”任奚雨没忍住问。她突然想到,如若妖君有画像,她便不用再费力寻找线索了,直接照着画岂不是更准确?
提及此,妖君摇摇头,眉眼间漫上苦涩。
“说来悔恨,当年太过痛苦,将有关望舒的东西全部烧了去,才至今日这番田地,连思念都无处寄托,只能对着月亮聊以慰藉。”
也是,倘若真的尚有画像存在,按照少主大人的性子,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找出来,又岂会容许自己画出一张张空白的脸?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多谢君上。”听了这些伤心事,任奚雨也没有心情再吃东西,干脆站起身告辞。
“如果以后要将这些事说与掬星的话,记得告诉他,以往种种皆是我之过错,但他的母亲很爱他,我也是。”
身后传来妖君厚重的声音。
任奚雨愣了愣。
妖君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知道,沈掬星绝不会问有关母亲的事,无论是借谁的由头。妖君很想沈掬星对自己敞开心扉,但也知道,根源出于他,伤害太深,再想补救也显得可笑。
奚雨这小姑娘今日能够向他询问这些问题,想必是从掬星那儿知道了什么。
他尚未忘记他的母亲,妖君便放心了。他理解沈掬星对他的不原谅,所以他今日向任奚雨讲述这些,是希望除了他,沈掬星能有另一个了解母亲的途径。
当然,倘若可以,妖君希望某一天沈掬星可以原谅他,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想要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