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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各归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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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里的人还是原来那几个,只是腰间的兵器换成了观测用的旧式罗盘和纸笔。他们轮班驻在学院地下的观测室里,守着那台由观星老人图纸改装的地脉仪,记录每一夜的潮。

观测室夜里只有指针走动的声音。史密斯常值后半夜的班。他不看星,也不看月亮,只盯着那台地脉仪上跳动的指针。有一夜,奥罗拉来送誊好的册子,看见他坐在仪器前,问他看出什么没有。史密斯说:“没有。没有就是好事。”他顿了顿,又说:“你什么时候走?”奥罗拉说:“快了。先去北边看看莎伦,再绕道看看一个孩子,然后回家一趟。”史密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她送来的册子接过去,翻开,那枚折成书签的逮捕令从册页间露出一角。

奥罗拉走后,夜又静下来。过了约莫半个钟头,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玛丽安娜提着一盏灯下来,说今夜她当值,叫他去睡。史密斯没动,说:“你上半夜在学院熬了半宿,这会子倒有精神。”玛丽安娜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守夜的毛病还是没改,天不亮不肯离开那台机器。”史密斯哼了一声:“彼此彼此。当年在兽人地界,你也这么盯着一道符看一整夜,天亮才肯走。”两个人斗了两句嘴,谁也没真让谁去睡。末了玛丽安娜在矮凳上坐下,把自己的外袍裹好,说:“那一起守吧,反正明早我没课,还能补觉。”史密斯没接话,可他解下自己那件旧大衣,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一起看着那台地脉仪上跳动的指针。

史密斯腰间还挂着那只旧皮夹。皮夹里那张逮捕令已经旧得发黄,纸上的人像糊成一团。他把那张逮捕令抽出来,看了一会儿,折了两折,夹进自己那册观测手记里,当书签。

手记的第一页,写着一行日期和一行字:今夜无潮。第二页写:有潮,偏北。他写得很简,像在记天气。

“队长。”有天夜里换班时,一个年轻的队员问他,“你那张逮捕令,还留着干嘛?人都不是通缉犯了。”

史密斯把那册手记合上,说:“留着,提醒自己,追错人的路,别再走第二遍。”

春天来以前,奥罗拉给贝格宁写了一封信,说想去看望莎伦;又给泰尔瑞斯平原上照料孩子的牧民老妇人捎了话,说过些日子想去看看那个孩子。她把两封信一起寄出去,才在旧宅的廊下坐下来,看院子里石榴树冒出的第一批嫩芽。她看着那些芽,想,她终于要动身了,从最想见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去告别。

冬去春来的时候,东境的海港重新开港了。

开港那天没有仪式,只有清早的雾散开以后,泊在港里的船一艘一艘地扬起了帆。海鸥在桅杆间盘旋,渔市上又响起讨价还价的声音。码头上卸货的伙计扛着麻袋,走过跳板,喊着号子。货栈前,矮人的伙计们光着膀子搬铸铁件,边搬边用他们家乡话数数;灰精灵的羊毛商蹲在账本前,手指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把每一捆羊毛都记进册子;一个半身族的货郎挑着担子在人缝里钻,担子两头挂满杂货,吆喝声又尖又脆,谁也拦不住他。日子像是从来没有断过。

奥罗拉站在兰德旧宅的门口,看着玛丽安娜托人捎来的那封信。信上写着海港重开的日期,和几艘可以远航的船的名字。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洛嬷嬷从屋里出来,见她站着看信,问:“要走啦?”奥罗拉说:“快了。先去北边,再去平原,然后回家一趟。”洛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屋,把晒在檐下的几件干衣裳收下来,替她叠好。

城里的日子还在过。雪化了,屋檐滴水,教堂的钟照常敲,爱丽丝的灯照常亮到深夜,图书馆旧档室的灯也亮着。有一回奥罗拉在食堂碰见爱丽丝,爱丽丝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写的守灯女孩,灯是你点的。”奥罗拉说:“灯是玛丽安娜点的,我只是吹不灭它的人。”爱丽丝想了想,说:“那也行。”两个人没再说别的,各自低头吃饭。

爱丽丝的故事写完了初稿,在城南巷口的黄昏里念给孩子们听。孩子们挤成一圈,听守灯的小女孩在黑夜里一盏一盏点灯,听到小女孩说她其实也怕黑时,一个孩子大声说,不怕,我陪你。爱丽丝停了停,把那句也写进了稿子。街上有孩子在追着化雪的水流跑,有妇人在窗台上晒被褥。

生活继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少数人知道,发生过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启程那天,是个有雾的清晨。马是史密斯替她从换马站挑的,性子稳。她把行囊在马上绑好,回身看了看旧宅。维奥莱特站在门口,说:“一路顺风。”她想了想,又说:“等你回来,我教你认天平,你教我看门。”奥罗拉笑了一下,说好。

出发前一夜,玛丽安娜来旧宅,塞给她一卷新誊的观测纸,说北境方向的记录这几日平稳,让她带着路上看。她又说:“见到莎伦,替我问她好。她那性子,劝她多养一阵再动。”奥罗拉应了。玛丽安娜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路上,别只想着赶路。”奥罗拉点了点头。

她牵马出城的时候,天还早,城门刚开。晨雾里,她回头望了一眼兰德城的轮廓,城里的钟还没有敲,屋顶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那是她要替人守住的日子,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守城的卫兵看了她的通行文书,又看了看她,没有多问,放她出了城。城外的大路被晨雾罩着,看不清尽头。她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

北境的风,要等走完半程大路才迎上来。她想着贝格宁信上说的温泉,想着莎伦捎来的那句“等你来”,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地往北走。晨雾渐渐散了,路也渐渐清楚了。

她知道,她该动身了。前面是北境,是平原,是家,最后是海。她不再回头,马蹄声渐渐远成一点,可她一直在走,走得稳,也走得远。路在前头,也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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