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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地下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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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木屋藏在矮林深处,没有名字,附近也只有猎人知道路。塞西莉娅的人把这地方叫地窖口,因为它的地底下挖着一条能通到圣城边缘的旧沟。今夜木屋的门从里面闩上,窗子用旧毯子蒙得严严实实。

灯芯挑得很小,只够照亮桌边的几张脸。奥罗拉、塞西莉娅、流放司铎多明尼克,和那个话少的老追光者,围桌坐着。桌上摊着奥罗拉的笔记、那卷协议拓片,和塞西莉娅抄来的密档。

老追光者姓巴尔德,早年因异端之名被教廷追杀过,见过的东西比谁都多。他先开了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圣墓底下的协议,是八百年前的事。按那协议的说法,这扇门封一次,要付一次代价。莫雷那伙人要开门,加列昂那头要关门。一个想把门扯开,一个想把门钉死。”

“两条路,都是死路。”多明尼克说。他被革职前做过圣城的司铎,说话慢,却句句落在实处,“门开了,地底的东西出来,王国完了。可要是照加列昂的意思,把门处的城献祭了,让封印再咬进土里八百年,那些城里的活人,又算什么?”

塞西莉娅一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血痕,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们都觉得加列昂是恶人。”塞西莉娅抬起头,目光在灯下很静,“可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接近圣徒的一个。”

奥罗拉抬起头。

“他不贪权,不敛财,圣城最好的屋子他不住,住在净理会靠墙的那间小屋里。”塞西莉娅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祷告,念完经才处理公务。教廷里搜刮银子的人不少,可加列昂那一支,账目干净得能摊在太阳底下看。”

“那他为什么要拿整座城去填?”奥罗拉问。

“因为他不信门守得住。”她把那卷密档按在桌上,“他看过大阵的节点报告,看过卡瓦纳和泰尔瑞斯的封印状况。他知道那些封印撑不了多少年了,也知道终焉之喉的人一直在暗处等着开门。他不觉得还有别的办法。这些年,他把大阵各节点的报告都看遍了:灰精灵北境雪线下的节点、矮人山城地底的老矿洞、东岸海港城下的阵眼,一处比一处弱。他手下的书记官算过,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十年,封印就会从最弱的那一处开始松。他等不起。”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他只是太怕了。怕到愿意用自己的手,去做最可怕的事。这样的人不是恶人,是绝望的好人。塞西莉娅记得最后一次见加列昂,是在她被软禁之前。加列昂单独来找她,劝她交出那把黄铜钥匙。他对她说,塞西莉娅,我怕的不是门开,我怕的是门开之后,没有人来得及后悔。她那时没有答话。现在她坐在这间木屋里,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灯芯跳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绝望的人,比恶人更难对付。”老巴尔德拨了拨炉火,“恶人还能谈,绝望的人没法谈。”

“所以我们不能跟他谈。”塞西莉娅把话接过去,“我们要赶在他动手之前,找到协议的后半部分。那份协议写明了封印的由来,也写明了代价。缺的那几页里,也许写着门真正能封住的办法,也许写着不用拿活人去填的办法。”

“缺页在海那边。”奥罗拉说着,把那份拓片又看了一遍。

“在海那边。”塞西莉娅看着她,“所以,你要出海了。”

奥罗拉没有说话。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把这一年走过的路,从头讲了一遍。她讲卡瓦纳废城坑底那块会呼吸的东西,讲泰尔瑞斯石阵下拼合的残页,讲哭泣山谷里那些编号整齐的容器,讲圣城地下与卡瓦纳同源的搏动。塞西莉娅和多明尼克听着,没有打断她。多明尼克问她,终焉之喉那伙人,到底信的是什么。奥罗拉想了想,说,她见过他们的痕迹,他们信门迟早要开,与其被加列昂那样的人用一座城去填,不如由他们亲手把门打开,好让地底的东西和地上的世界谈一个条件。塞西莉娅听了,摇了摇头:开门的条件,从来不由门那边说了算。她又问起奥罗拉掌心的印记和笔记里那些零碎的记载。奥罗拉想了想,说笔记里写过,初代魔女参与了建阵,又连夜逃走,像是看懂了图纸之后怕了。她还提到莫雷跪在祭坛前,用自己女儿的血起誓。塞西莉娅沉默了一会儿,说,若那份协议里写的是以吾血为钥,那钥匙恐怕不止一枚,散在各处,由不同的人守着,就像她见过的那些编号对不上的容器。讲完了,屋里静了很久,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个花。她一路往东走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到海边,再从海边走出去。可她现在明白了,她走的路,从来不由她自己选。

“出海之前,有些东西要送回去。”她说。

她从贴身处取出那枚空间信标。信标是玛丽安娜在哭泣山谷外给她的,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银灰,像一枚被磨圆了的石子。玛丽安娜说过,这枚信标只能用一次,一旦点亮,另一头的人会知道她所在的位置和她想传的东西。用完了,就没有了。

奥罗拉把信标放在桌上,又把笔记和拓片摊开。

“笔记里的地图、协议拓片、塞西莉娅的密档,这些要让玛丽安娜知道。”她说,“我一个人带着这些,万一出不了海,东西就断了。”

“你想把它们抄一份,传回兰德?”多明尼克问。

奥罗拉点了点头。她向多明尼克要了纸和墨,就着那点灯火,一笔一笔地抄。她抄得很慢,拓片上的古教会文她认不全,只能照着原样描,描错一个弯,意思就全变了。多明尼克替她研墨,塞西莉娅坐在她旁边,帮她把拓片上的字一个个指认出来:这个字是封,这个字是偿,这个字是契。奥罗拉照着描,描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的笔顺都刻进脑子里。写到中间,烛火矮下去,塞西莉娅起身换了一根蜡烛,又坐回来。

她抄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桌上堆了厚厚一叠纸。她把信标握在手心里,却没有立刻点亮。玛丽安娜说过,信标一用即断,断了就再也联系不上。她若出不了海,这卷东西就是她留下的唯一一条线。可她转念一想,若真出了事,这条线留着,也没人能来收。断了的线,总比没有线强。她这才闭上眼,把玛丽安娜教她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信标亮了。没有光,没有声,只是她掌心里那枚银灰色的石子,忽然变得温热,像被另一头的人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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