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迩抬眸快速瞥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眼中情绪复杂，其中最深沉的，是始终未消的憋闷和痛苦：“……知道了。”

第二个，奈哲尔。

看见心心念念的美人朝自己走过来，奈哲尔笑盈盈迎过来，带着他惯有的、半真半假的调笑：“万分荣幸，朝野队长，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

朝野没有恼怒或是不耐，反而对着奈哲尔罕见地笑了笑。

那笑容的弧度很浅，却因为出现在朝野昳丽的面容上，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奈哲尔瞧得一愣，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学长。”朝野开口，声音比刚才对李迩时柔和了些。“希望学长能多担待一下李迩。”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轻轻补充了几个字，语势平淡的和内容的炸裂程度丝毫不符：“……他纯脑残。”

奈哲尔彻底愣住了。

片刻后，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爆发出来。

远处，对他们谈话一无所知的李迩，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搞的有点莫名其妙，白来一眼。

扶着自己的曙光女神笑的前仰后合，近乎喘不过来气后，奈哲尔才堪堪停了下来，他擦掉眼尾笑出来的泪花，刻意压低声音称赞：

“天啊，朝野队长，你这个评价实在是……太精准了！我喜欢！”

见他笑够了，朝野这才继续平静道：“但他实力够强，所以考核期间如果他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学长多担待，事后我会处理。”

奈哲尔当然听出了此番言语其下隐藏的、对自己的警告，整整衣衫站直了些，又恢复了那副花孔雀的优雅姿态，朝美人轻巧地眨了眨眼：

“放心啦，队长，我可是很识大体的~李迩学弟那点小脾气，我才不会放在心上呢，考核要紧，考核要紧哦。”

朝野回以礼貌性的微笑。

然后，是艾丽娅。

其实她才是整支队伍中最不需要嘱托的那个人。与向前两个人的警告和提醒都不同，对这位把前路和考核早已牢牢绑定的Omega而言，他能做的只有——

“我相信你能帮到你自己，所以，好好休息。”

比起安抚，朝野更像是在陈述事实，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艾丽娅怔住了，她做好了被这位严厉的队长指出失误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只是留下了这么一句，

鼓励？认可？

她说不上来。

看着红发青年离去的背影，少女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攥紧柔软的衣角，握住的，却是医用工作服略显板正的前襟。

最后一站，兰提穆，朝野本就在此次模拟战场的训练前，约好了和他在实验室相见，讨论幽影后续的升级方向。

此刻眼见着对方忙着调度机甲运输，朝野也不急着打扰，一个人先行去了实验室。

这里永远是恒定的低温，永远弥漫着冷却液的清凉气味，以及极淡的、兰提穆身上的雪松香气。

实验室的其他研究员早就习惯了他的到来，仿佛朝野本身就是这里的一员，没人会刻意招呼什么。

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他默默地进入独属于幽影的那一间工坊，坐到了兰提穆一贯的座位上。

身体陷入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包裹时，那股始终被朝野压抑着的疲惫，如同打开阀门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

工坊里很安静，只有机械嗡嗡的运行声，朝野高度紧绷了整日的神经，在这熟悉的白噪音中难以遏制的松弛下来。

很奇怪，好像来到上城区之后，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放松。不是因为信赖，或者友情之类的，而荒诞的来自于他们之间的盟约关系。

不需要担心秘密泄露，不需要任何伪装，因为他们之间始终有白纸黑字的合约。也唯有这样最冰冷的协定，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不知不觉中，朝野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稳定，身体不再紧绷，常常轻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以至于兰提穆回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因为24小时没睡觉而出了惊天幻觉。

深褐色的目光透过平光镜，静静落在那个正蜷在他的椅子上安眠的人身上。

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在朝野脸上，却不如那皮肤半点白皙。那张攻击性极强的昳丽面孔，此时因深度睡眠，而显出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柔和。

酒红色的马尾散开，有几缕滑落，蜿蜒过扶手，垂散下来。他的呼吸很轻，长而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着，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温柔，甚至，有些脆弱。

兰提穆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花了半晌才让头脑重新开机。

旋即，他从储物柜里取出一条新的薄毯开封，悄无声息走到朝野身畔，动作轻缓地准备将毯子盖到他身上。

就在毯子即将触碰到人肩膀的瞬间——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兰缇穆削瘦的手腕，力道极大，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了手腕的皮肤。

兰缇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皮肤莹白的手，旋即，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猩红色眼瞳。

那眼中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瞬间爆发的、野兽般的凌厉杀意。

那是长期生存在危险环境中、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启动的防御机制。

四目相对。

在看清眼前场景后，深红眼瞳中的杀意似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怔忪，以及迅速涌上的懊恼与歉意。

他立刻松开了手，动作快得仿佛被什么烫到。

“抱歉。”朝野的声音有些低哑的干涩，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无措。“我……条件反射。”

兰缇穆直起身，将毯子抱回怀中，盖住了刚刚被死死抓住的手，朝野力气不小，他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平静地看着朝野，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程序里微不足道的报错：

“没事，你需要深度休息，今天原定的讨论择日进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镇静剂或其余安眠制品。”

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关心，没有责备，只有最优解的建议。

朝野松了口气，心中那点懊恼和残留的滞涩，也徐徐消散在实验室冰冷的空气里。

“不用，”他站起身，在离开之前，犹豫片刻，顿步留下一句。“你也好好休息。”

工坊的门慢慢合拢，此处只剩下兰缇穆一人，他没有立刻去善后工作，或是休息，而是抬起刚才被朝野抓住的那只手腕，静静地看了几秒那几道未曾消去的红痕。

心跳好像再次错拍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