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广场上,等候多时的学生们,这会儿都正襟危坐着。
眼见着走过来的一行人,为首的人影却是令周盈和郭嘉都熟悉的曹谨行之时,两人也都是惊讶了一下。
“他怎么会来?”郭嘉皱眉,心里总感觉有点不妙。
周盈见那曹谨行走到首位坐下,从台子上,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学生,随后,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顿了顿。
对视之间,周盈撇开了眼睛,心里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戏,颇觉谜团重重了。
这曹谨行,半月以来都没什么大动作,反倒是今日突临潘岳私塾。
美其名曰是巡察士子风采,只怕其中蹊跷甚多。
也不等两人多思考些什么,陈夫子直接站起身道:“今日,是经馆学生的月旬小考,本应按以往的惯例出题。”
“但曹御史亲临,观摩学子风采。私塾内部商讨了一番,本次考题,便要与以往的不太一样。”
张岱眉头一跳,不是吧,他好不容易昨晚上临时抱佛脚,把书都背了一遍,今日可是信心十足!
本想着这次小考,他总归是能在前三占个位置的。
这、这……
“曹谨行来这做什么?”凑过来的杨业压低了一些声音。
张岱闻言,话没过脑:“不是来巡察吗?”
“……”你才是真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吧。
眼看杨业那死鱼眼一般的目光透露出浓浓的崩溃。
张岱眨眨眼:“啊、啊!我知道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定是……”
“好吧我也不知道,这曹谨行如此狡诈,我们哪能猜到。”
张岱语气一转,差点没把杨业气死。
忍忍……好歹也是发小。
“问问小师弟吧。”
反正,几个人座位隔得也不远。
“小师弟!”
被叫回神的周盈转头,便看到张岱朝他挤眉弄眼的。
几个人在底下的小动作,全被坐在上面的曹谨行和陈夫子等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却还以为自己做的有够隐蔽的。
陈夫子轻咳一声,那张岱非但不收敛,反而是公然的,要与坐在周盈边上的学生换位置。
“宗子。”陈夫子有点看不下去了。
你小子,荒废学业也就算了,能不能别带坏这私塾内唯二的独苗苗?
“啊?”张岱被叫的一激灵,眨着眼,一副无辜的站起身。
周围的学生见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夫子,我这是在请教小师弟,毕竟咱们私塾里头,除了郭师弟,就属周师弟最聪明了。”
“笨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因此,不懂的地方,得‘不耻下问’。”
这话说完,笑声更大了,整个知行广场内,一片“欢声笑语”,气氛十分的“热闹和谐”。
夫子们脸上都是“欣慰感动”。
曹谨行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也不多说什么。
陈夫子嘴角一抽,自打这张岱与郭嘉走的越发亲近,连这没脸没皮的歪理邪说,都照模照样的学过来了!
“那好,我问你,你在‘不耻下问’什么?”
“呃……这、这…”张岱心里一个咯噔,眼神乱晃:“啊!我在问小师弟关于朝廷巡盐的事情。”
“哦?”曹谨行来了兴趣。
陈夫子朝他看了一眼,复而转头继续向着张岱开口:“你们小小学生,朝廷的国策,又有何敢置喙的?!真是狂妄!”
张岱:……啊是是是,对对对!夫子你说的都对!
“倒不妨,让他说说。”曹谨行反是开了口。
陈夫子:……
张岱眨了眨眼,不是,真让他说啊?这会不会太较真了……他只不过是单纯找个借口而已。
“怎么?说不出来?说不出来,这就是欺君之罪了。”
张岱闻言,立时汗流浃背,方才他只是与周盈谈论曹谨行来这的目的是什么,联想到对方巡盐御史的身份,二人这才推测,对方可能是打着巡察的名头,专来瞧瞧有什么文章可做。
不稀奇,毕竟地方士林,也是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
而今士林清议的作用,在朝廷越来越明显,曹谨行想要推行自己的政令,必然要先撬个口子才行。
最初的计划满盘落空,如今想从这入手,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这……学生只是拙见,戏言而已。”张岱心里欲哭无泪,谁不知道你这个巡盐御史,一开始是想抄他家的!
一个巡盐御史,向一个疑与淮扬盐商集团,牵扯颇深的学生询问盐课看法,这不是地狱笑话了吗。
坐着听了一番对话的周盈和郭嘉,对视一眼,两人似乎有些了然了。
这曹谨行,来这怕不是简单的巡察,或是专门朝他们来的。
“此番,我只怕曹谨行,要借着这次小考名堂,逼我们表态了。”
郭嘉皱眉:“你是说他会借以题目的形式,在这私塾众多经馆学生目光下,问策?”
说出这话,郭嘉都觉得荒谬了。
拜托,他们如今可是七八岁的少年之身。
一个正值壮年的实干派巡盐御史,反倒是来这小小地方私塾,向两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孩子问策?
多少有点不现实。
连郭奉孝这种异想天开的人,都觉得曹谨行比他还异想天开了。
“当然不是真的问策。但如今,他被架在两头,朝廷问他要钱,东林问他要政绩,我们又问他要翻案,张师兄等人问他要妥协。”
“他该怎么做?他如今,大概也是在思考要怎么破这一个棘手的局面。”这厢,周盈凑到郭嘉耳边,两人嘀嘀咕咕的。
那厢,张岱脑门冒汗,咽了咽口水:“曹御史,此事…在下不明,盐课国策,非是我等能随意置喙的。”
这事儿,不能谈,起码不能在私塾这样的公共场合谈。
太敏感,那么多眼睛盯着,便是稍微说错一句话,都要万劫不复!
这曹谨行,是专盯着他们说错话呢!
张岱虽然…对学习实在是上心不起来,他真不是那块料!
但好歹,不是个笨蛋,想想利害关系,总归是明白的。
不过坐在底下的周师弟和郭师弟,颇有些死道友免死贫道,见着张师兄这般尴尬的下不来台的模样。
两人非但是不紧张,反而继续嘀嘀咕咕,小话说的是那个起劲。
周盈言:“曹谨行并非是一定要朝我们,问个合适的盐课策论,但必然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好为接下来的行动,找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若问策不成,那便是无人可解此局,接下来,便要清查盐课之政,血洗山阴县都不为过。你别忘了,这是浙东,是浙党的根据地,也是士林圈重地,这个地方,凡是提及盐课,都须谨慎再三,更别提我们这,有个淮扬盐商的世家公子在呢。”
郭嘉“哦——”了一声,惹得边上几个师兄侧目,他一拍手背:“若问策能成,他也不想背着这样的巨大风险,去做一桩左右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能把事情轻松办妥,谁会愿意,担这被士林攻讦致死、政治清算的风险呢?”
“当官的,还真都是人精啊!”郭奉孝感慨。
周盈眯着眼,露出几分“知我者,奉孝也”的情绪。
但两个人还没多说什么,陈夫子已经差点把肺咳出来了。
两个人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曹御史,张宗子也不过是个秀才出身,盐课关乎国策,事关重大,他微末功名,如何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这是准备给张岱递台阶了,张岱心里是泪流满面,再也不说陈夫子古板严肃了。
虽说不近人情,但对学士那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是极是极!学生一派胡言而已!曹御史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曹谨行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人家都这么说了,他再穷追不舍,就显得有些仗势欺人,倚强凌弱了。
这种做法,曹谨行也是不齿的。
因而,这一番的小插曲,也算是有惊无险的揭过了。
但接下来,更炸裂的重磅消息,随着夫子们公布今日小考题目,直接炸在了整个知行广场上。
那就是……
“天下大弊,在于利不归公,而归于中饱。州县以‘损耗’为由,行‘欠逃’之事,却仍按十万引摊派于百姓,实民生之多艰。今朝廷欲厘清旧弊,钦点御史巡盐。试以问:盐课如何核,摊派如何治,请分步陈述。”
说完今日考题,陈夫子也皱起眉,看向了一旁正襟危坐,毫无表情的曹谨行。
底下的学生顿时都愕然。
“这……这题目,怕是不妥。”
“是啊,此乃国策,我等如何随意置喙?”
“而今,曹御史坐于上位,我等学生,只怕言之也战战兢兢。”
“盐课之事,牵扯关系太多,我等不可随意落笔,请换题。”
“请换题。”开口说话的一众学生皆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