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这位曹御史,就这样站在郭府门口,还是如今外面闹得正厉害的时候,如何不让他心生惧怕?
这事儿,若是没有被撞见,那就是家丑。
家丑不可外扬,能捂着也就捂着。
但被撞见了,那可就要落个刻薄寡恩,手足相残的恶名了!
“哎哟,怡儿,你这……”郭勋见着边上还跪着的郭怡,顿时都要心如死灰了,赶忙上前一步,将人扶起。
“你这孩子,动不动就下跪的。有什么事跟老祖宗说就是了!何至于如此?”
郭怡站起身,听了这话,心里也是掂量,如今事情闹大,已经是不好收场了,但也不如……先彻底把郭尧这个祸害,给捏死了!
眼中眸光闪烁间,她低着头心想着些什么。
以前是看在宗族面子上,再加上郭家老祖宗撑着,便是郭尧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宗族里面也是能放就放,谁叫他是如今的郭氏长子呢?
不过,好在是周瑶的孩儿笑酒坊越来越红火,家里日子越来越好过,她也就能忍则忍。
而今,孩儿笑的酒坊被砸,盈儿被抓,周瑶忍辱负重,背着牌坊去衙门申冤。
闹得这么大,不就是为了给郭尧一个教训和颜色?那王县令是非不分,也不是个好官。
她们孤儿寡母,都已经被欺负得没了路了!难道还要念着脸面吗?
这么想着,郭怡抬起头,神情一冷,两手从郭勋手里抽了出来。
郭勋微微一怔,随后便听她开口,却是肝胆欲裂。
“老祖宗,我今日上门,可不是为了喊冤。”
“郭尧残害同宗亲戚,勾结那王县令,砸我孩儿笑招牌,抓我侄儿,如今盈儿正在衙门大牢受苦!”
“如今,若不是我在这门口跪上一跪,把这街坊邻居都叫出来,看看这家丑如何见不得光!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难道会管我们孤儿寡母死活不成!”
她这话说的如连珠炮一般,一改往日的内敛文静,眉眼透露出几分锐利来,连带着微红的眼眶,都滚了几分泪花。
说的身后一群围观的街坊邻居,路过的行人,都不免的要叫声好!
曹谨行站在一侧,听着这话茬,瞥了那郭勋一眼,见这老家伙,如今已是额头冒汗。
也是七八十岁的人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临头了,还得被自己的子孙摆一道。
便不说家破人亡,不扒层皮,也是幸运了。
“这、这……”郭勋喘着气,显然是被这话说的有些受了刺激,手发抖着。
“如今,有曹御史在,这苦我就说一说,这冤我也咽不下!我不管郭氏怎么样,我就要一个公道!那郭尧呢?叫他滚出来!”
“好!”曹谨行赞了一声。
“哎哟,老祖宗!”站在门口的女眷惊呼一声,见郭勋是一口气没抬起来,整个人踉跄往后摔,也是慌神了,上前忙赶着扶住。
手替人顺着背,一边又朝着两人道:“怡儿,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郭尧也是猪油蒙了心,让那王县令糊弄了,如今正跪在祠堂呢!你要个公道,等会儿咱们叫老祖宗发落就是。”
“如今老祖宗身体不好,怎能如此刺激他?”
“哼,只怕待会儿,曹御史走了,这事便又不了了之了。”
“说得好。”这话不是门口几个人说的。
听到动静,曹谨行转头看向里面,便见到一七八岁左右的少年,脚步带风,一身程子衣,如今沾了些泥土。俊俏脸上,原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扫视了一眼几人。
走到门口行礼,郭嘉道:“郭尧的事,可不是一句家丑,就能揭过去的!”
他转身向曹谨行开口:“曹御史,您是奉朝廷命来巡察的,在下想问一句,若宗族之内,有不孝子做了违背祖训,残害族人的事情,此罪该如何定?”
曹谨行闻言,眯起眼,没立刻开口。这少年……说的话还当真是有趣。
他出面,也不是纯为了替这孤儿寡母申冤的,更重要的目的,当然是想敲山震虎,敲郭氏这座山,震这山阴县的虎。
能将郭氏连根拔起,那么其威慑,便更见效了。
这话,却是直接将矛头转移了。
“本官是奉朝廷命,来这儿,是为了查盐,整治风气。若有当地乡绅,勾结官府,为祸一方,欺凌百姓,那么,按《大明律》,则处以抄家,贬为庶人。”
“……”郭怡瞪大眼睛,这牵扯太深了。
郭嘉闻言,低着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曹谨行负手,看了几人一眼:“在这儿升堂,也不合适。来人,将人带到官府衙门去,今日,我曹谨行,便帮这山阴县,主持一次公道!”
“且慢!”
欲转身的曹谨行,脚步一顿,看向开口说话的少年。
郭嘉微笑,气定神闲道:“可曾闻,曹御史刚正不阿,为人正直。”
说到这,众人只见那少年,猛的一掀衣摆,随后直直跪下,从袖中掏出一份诉状。
而后,郭嘉眼神一变,声音猛的一提:“郭氏族人郭嘉,其父前仁和县令赵志祥,其母郭氏郭怡!今携整个郭氏,以罪臣眷属之身,恳求曹御史,彻查七年前,矿税旧案!还我父一个公道清白!还我母一个公平公正!”
他说到这,直接一个叩首,头点地的动作很轻,目光也很冷,却直接叫整个人群炸锅!
“朗朗乾坤!青天在上!冤案得以沉冤昭雪,我郭氏……感激涕零!”
一时间,声似雷音回荡。
铿锵间,曹谨行脸色一沉。
刹那,郭勋嘴里“嗬嗬”两声,瞪着眼,没喘上气,整个人晕了过去。
乱套了。
彻底,乱套了!
山阴县,衙门大牢内。
被周盈怼的是面红耳赤,气的胸膛起伏的王宗昌,这会儿目露凶光,恨不得立刻动刑,将人屈打成招!
但这不行!
如今外面民意滔天,里面却是差池百出,叫他如何能不着急!
也就会儿,那脚步踉跄,神色慌张的衙役,猛摔了跟头,一声响,让王宗昌更烦:“走都不会?!你是蠢货吗!”
“老爷!老爷!大事不妙!”
“我知道!这会儿还能有什么好事!”
“不、不是!是那曹御史!曹御史到衙门口了!”
“……”
周盈闻言,睁开眼,心里思忖,这曹御史,倒还真是姗姗来迟,一点儿都不心急,如今这出大戏,是唱了一天又一天。
整个山阴县,都要被闹翻天了。
他这才缓步赶来。
足可见此人城府颇深,或已在门外观察许久了。
也不知郭嘉那边如何了?
还有母亲……
那王宗昌,听到这话,目眦欲裂,手猛的一拽衙役的领子:“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不跟我提前说!”
“这、这……老爷,小的们也是才知道啊!”
听到这话,王宗昌猛地一松手,深呼吸一口气,额头冷汗直淌。
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当场被御史撞上,他这乌纱帽保不保得住都已经不是事了!
重要的是要掉脑袋!
此时,王宗昌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猛的朝里面的周盈看去:“周盈!本官许你荣华富贵,许你前程功名,难不成你还不知足?!”
闻言,盘腿坐在里面的少年,轻笑一声,气定神闲:“我就向王县令问一句,到底是谁,在背后煽动,非要将这矿税旧案,搅进局里!”
王宗昌闻言,瞪大眼睛,一时间竟是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蠢货,当真是死不足惜。”周盈目光如看一坨烂肉一般,垂眸间,淡然一笑。
“我就跟你说明白些,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站起身,随意挥了挥衣袖,往前走来:“曹谨行乃朝廷钦奉的巡盐御史,来山阴是为了查盐税之事。”
“而今,你却公然在山阴县,掀起如此滔天冤案,这不是朝着他这个御史的脸上招呼?”
“再则,我也不知道你背后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如此硬逼我等,反是激起我二人心中怒火。”
“现在,我二人,矿税旧案的罪臣眷属身份,早已是一个定时炸弹,投到谁那儿,都如烫手山芋。”
“此时,只怕曹谨行,已携郭嘉,来到衙门口。一旦牵扯矿税旧案,这巡盐,便再难进行下去!”
“到时候,东林的人没把事情办成,皇上震怒,朝局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人,难不成还会替你们担罪?!”
说到这,周盈看王宗昌脸色越来越差,嘴角翘着:“你说这罪,是那曹谨行当,还是你当?王县令,不如早早准备好罪供,求个保全家人吧。”
“……你!”王宗昌,一口气没提上,手颤抖指着周盈,翻着白眼就要晕过去。
“哎、哎!老爷!老爷你可不能晕啊!”衙役见状顿时哭丧一般嚎。
周盈叹息:“把他抬出去吧,喂口冷水,清醒清醒。”
“等会儿,可还有一场好戏,要开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