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就这么回事,你长得不行,或者入不了主考官的眼缘,落榜概率就比其他同水平的考生大不少。
所以说,颜狗古来有。
今人不稀奇。
“是极,今日这《牡丹亭记》唱的是极好,玉茗先生这出戏写的,真是催人泪下,痛断人肠。至情至极,实感心酸。”
周盈尴尬且不失礼貌地一笑:“仁兄所言,倒令我也稀奇了。”
“哎。周小少爷若是想看,不妨我们几个兄弟做个东,如何?”那年轻士人闻言,眼睛一亮,左右看了看自己人,便一个话头蹦出,直接忘了几人方散场出来的事情。
“是极!我看不错!”
“……”呃呵呵…
一番你来我往虚与委蛇,周盈留了名讳,与之交谈都被迫称兄道弟起来,这才算是认了朋友,脱了身。
且看,戏韵楼一入大门,便见露天广场,上无屋檐遮蔽,只有数十条挂彩绸缎四面八方,汇聚至中央上空,一团大绣球花悬挂其中。
而后,空旷的场子摆了数十把椅子,手背配以放茶水点心的小桌。
再往前,则是一出《牡丹亭记》,已缓缓起调。
人群满座,周盈目光一转,便看到不远处前方,两个熟悉影子。
修长的手打着拍子,兀自沉浸在戏韵中的张岱,随着那唱腔激荡而喜悦,亦因曲调婉转而悲戚。
俊白脸上,这会儿变的如翻书般快。看的一旁的郭嘉嘴角一抽。
好吧,好歹只是看戏而已。
也算是文人墨客的一种雅趣了。
“宗子入了神,你我就不要打扰他了。”一侧的年轻文人手上剥了橘子,递半给了郭嘉。这人是张岱在私塾在的朋友……之一。
姓齐名轩,字湛叔。
张岱的社交圈极广,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结识,因而什么小道消息都有。
“据说,如今朝廷中,对浙党派系的清算,也算是落了尾声。而今下来个沈一贯,却又上台了几个齐、楚党,真是斗得你死我活,掐成了泥面麻花,一团乱糟。”
“嗯?”微掀眼皮子的张岱,似是被拉回了注意力,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友人。
对方目光带着些许悲伤,放下橘子:“宗子,我只是随意一提罢了,前些年的矿税闹的有多凶,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顾宪成一死,我等复社之人,亦为之忧伤。”
这话说的,倒是让郭嘉竖起耳朵皱眉看过来了。
大约是觉自己说错话,对方反应过来,亦明白这矿税案,牵扯当事人就在这呢!
揭人伤疤实不厚道。
齐轩本人便是东林复社人之一,提起这事儿,倒还得说到前些年,因朝中国本之争,大批官员斗的厉害,皇帝亦头疼不已。
放下便发落一群人,有的罢官,有的入狱,而作为当时被东林复社看做精神领袖之一的顾宪成,也正因此事被罢了官职。
于今年辞世。
郭嘉心道,这会儿的文人圈子,比起自己那个年代,真是乱多了。
汉末都是世家门阀斗,喜明着来,有本事的人,心照不宣间,都是直接找个心仪的主公,一起办大事,成功了才算英雄。
失败的那都是狗熊。
哪里像这会儿一样,一群读书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句,批判朝廷,弹劾政敌,总归是明着不能来,我就背地里搞你。
太阴险,也见不得光。
便说这理学,心学吧,说的头头是道,好听的很,但能拿来治国吗?能改朝廷弊端吗?
乱世里这玩意儿能帮主公平定天下吗?
郭奉孝表示深深鄙视,学的也是十分之心不在焉。若非为了考取功名,融入这个文人圈子,才不想看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呢。
一声冷笑间,两个人目光转到他身上。
郭嘉将翘起的腿放下,只开口道:“湛叔兄,敢问一言。而今贵庚?功名几何?可入朝为官?有无功绩?是否听了几句流言蜚语,便成了胸中见解?”
“……”
“……”
这话说的突兀,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郭嘉又言:“不言便是未有功名,亦无作为。如此说来,好歹那些朝中大臣都是进士出身,有了学问也是货于帝王家,而你……”
说到这,那齐轩这会儿,脸色已经难看起来,一张脸上黢黑黢黑的。
“连个举人都不成,有什么资格去言谈国家大事?”
嗯,东林党有个核心思想叫做: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郭嘉批曰:狗抓耗子瞎操心。
“你!”齐轩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薄怒。
张岱见状眼皮一跳,见郭嘉还要开口,连捂住这人嘴巴。心里不免又是无语又是心累,自打跟这小诤友结识,张岱身边原先的那些朋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这小喷子喷走了!
嘴能不能别那么刻薄!
“小孩儿戏言,戏言而已。湛叔兄莫气,今日看戏,不提那些事。”祖宗,真是个祖宗了!
被捂嘴的郭奉孝打心里翻了个白眼,见那齐轩脸色稍缓,挣开张岱的禁锢又言:“我说的是实话,却叫人如芒在背,足可见行事作风邪如□□。”
“……”
“……”
张岱扶额。
这厢,周盈脚步不停,方见着几人位置。便见一人猛站起身,脸上怒容满面,指着两人言:“狂口小儿,不知礼数!”
“宗子,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你怎么什么朋友都交?”
对方痛心疾首,颇为惋惜。
“……”张岱心里呵呵一笑,一副:你就让我死了算了……的表情。
算了,现在跟社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且看周围,因方才争执,闹的是一片轩然,那齐轩直接挡了后面人的视线,引人极为不快。
“干嘛呢!看不看戏了!真没规矩!”
“就是,戏班子人呢?”
“怎么这样的人都放进来。”
台上的花旦被这番意外,弄得唱腔都歪斜一梗,那演柳梦梅的男角亦是卡壳,一下子便接不下去了!
这出戏,唱不了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赶忙出来的戏韵楼班子,这会儿也是满头大汗的,早知道来这儿看戏的,也都算是非富即贵了,怎么还能突然冒出闹事的来?
齐轩脸色涨红,看了一圈周围,大多数眼里头全是不满,约莫也是发现自己太失礼,一时间嘴颤了颤,不知开口说什么。
转头一看,却发现方才振振有词,言辞辛辣,又毫无教养的郭嘉,这会儿一副乖巧模样,只坐在椅子上,眨巴眼睛,露出迷茫之色,朝着张岱斜凑过去,嘴里还说着更气人的话:
“张师兄,这湛叔兄,气量真是狭隘,说几句就发脾气,把我吓了一跳呢。”
张岱:……你厉害,真行。
“你、你!”
眼见着事态即将升级,那戏班子班长上前,哎哟一声:“我的几位祖宗,这还是唱戏的地方呢,你们要吵,出去吵去?后头那么多客人等着看呢!”
齐轩闻言,一口气哽在喉咙,上气不接下气下气,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被如此小儿羞辱!他忍得下去才有鬼了!
读书人,都有那么点假清高,齐轩冷哼:“这戏,我不看也罢!宗子,我实是对你失望!”
他语气带着痛心疾首,一挥袖,便与周盈擦肩而过。
张岱目光呆滞:别走啊,喂!你走了,他真没什么朋友了!
但齐轩听的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