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舟盐在桌底看了一眼手机，悄没声地把手机收回口袋。

情况确实在他意料之外，但是没关系，处理方式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看向孟季青：“今晚可以一起回去了。”

说完，孟季青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踩着夕阳照在教室里的光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就好像他根本就不是出去解决问题的。

没过多久，他又踩着上课的铃声回来，仿佛只是出去溜了一圈。

孟季青疑惑地看着他，而他只回以一个神秘的微笑：“解决了。”

孟季青：？

最后一节也是陶宛的课，但她破天荒地晚来了两分钟，试卷和习题册被她轻轻放在讲台上，和平常很不一样。

整个班上静默着，看着陶宛极为反常的举动，没人敢出声。

所以，陶宛那一声很轻的叹息，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今天，我得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同学间的互帮互助，怎么到某些同学嘴里之后就变成了不正当关系？”

她扫视了一圈班上的所有人，有人一脸疑惑，有人心虚，有人一副吃瓜脸，有人事不关己，还有人满身无事不知的样子。

“这种恶意造谣的行为极其恶劣，所有人引以为戒，谁第一个造的谣，今天之内来办公室找我，我这有名单，不要想着能跑。”

这段插曲被陶宛两句话说完，几乎没怎么耽误上课时间。

陶宛照常讲着课，但孟季青能感觉到，她的心情一定受了影响，现在只是假装若无其事。

毕竟这个班她带了一年多了，这样的事情是头一次发生，或许她会认为自己真的没教好，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来。

孟季青迷迷糊糊的，他不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但说不好奇是假的。

他转头看了看乔舟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刚刚去告诉的陶宛这件事。乔舟盐连转都没转过头，拿笔轻轻敲了一下他手背，示意他好好听课，不要想东想西。

只是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一点，也比陶宛想的更严重一点。

本来说的“今天之内”的截止时间，被生生地拉到了课堂结束之后。

下课铃刚响，不少人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陶宛也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办公室等犯错的人。但在经过教室门口时，她看见教导主任正站在那，满头的汗止不住地往下滴。

“主任？您有什么事情吗？”

主任一边擦汗一边往班里走：“我抓个人，抓个人。”

动静吸引了班上的学生，他们一个个都探着脑袋往外望，直到教导主任走进来。

“杨凌是哪位同学？”他带着眼镜，面对学生时有一股天然的盛气姿态：“出来一下。”

杨凌正收拾着自己的书包，脸上心虚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他本来打算快些走，不要留在这个地方，以后请假也好，转学也罢，都能够把这件事情囫囵过掉，他也不必承担什么责任。

可是他没想到，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班上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他，或许只是好奇，或许还有一点探究。但落在他身上，就宛如四十多个探照灯，把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照了个透彻，那点想要隐藏的事情在一瞬间仿佛暴露在所有人眼里，他突然变得无比不堪。

这不是一个台阶，这是一个断头台。

还是那种有不少人观看的断头台。

少年的自尊高于一切，尽管老师们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尽量把事情弄得不那么难看，但这一切在杨凌眼里，不亚于一场定罪后被关在笼子里的游街。

他的心理防线并不高，浓重的心虚在漫过某个节点之后，变成了深深的愤怒。

眼眶里忽然就涨满了泪水，他转身看向站在一起的陶宛和教导主任，他们也正眼都不眨地看着他。

“为什么都要来找我！我哪里说错了吗？！”

“孟季青他好意思说自己没有倒贴乔舟盐？乔舟盐家里什么情况没人不知道吧！他又算什么，他爸还坐牢了，还死里头了！”

“孟季青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这么急着给自己的后半生找保障了吗，还找了个男的！”

“你们住一块的时候，每晚都过的很爽吧？”

“你他妈说什么呢？不会说话就把你的嘴巴给老子闭好了！”

卢策暴跳如雷，冲过去就要给他一巴掌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孟季青愣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对杨凌的印象还停留在运动会那会儿，他还来找他问过要怎么样才能把数学学明白，怎么也就过了这么一段时间，杨凌对他的印象就变得这么不堪了？

原来那些流言传的还算是轻的，“那个谁”就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乔舟盐。

陶宛眼看着杨凌失控，看着他声嘶力竭，忽然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孩子因为数学成绩没少自卑过，此次事件，可能也与此有关。

“其他人先放学吧，乔舟盐和孟季青你俩留一下。”

一瞬间，桌椅板凳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又占满了整个教室，窒息的气氛稍稍缓解。孟季青看着卢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让他安心。

人潮散去后，杨凌感受到的那种被审视的感觉才逐渐降低，他的理智也慢慢回笼，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脸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脸颊上还有着未干的泪痕。

教导主任看着场面已经完全冷下来了，他看着杨凌：“因为你的行为已经对他人声誉造成了很严重的影响，学校会对你进行劝退处理。并且你已经年满十六周岁，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凌终于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承担这样严重的后果。

只是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就这样留下案底，说不定还会对他正常高考产生影响，他瞬间变得慌乱起来，脸涨的越来越红，支支吾吾地却说不出来什么。

陶宛叹了口气：“给乔舟盐和孟季青两位同学道个歉吧。”

杨凌还没说话，乔舟盐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过来。

“不用了老师，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就行了，我们不需要他的道歉。”

孟季青站在旁边没吱声，其实他也觉得再听杨凌道歉挺倒胃口的，只是没好意思说。

不过在这件事上，乔舟盐展现出来的冷酷倒是孟季青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情分，似乎也没有一点考虑到杨凌的脸面。

杨凌在一旁半张着嘴巴，哽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垂着头站在原地。

伤害已经造成，再追问“为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他们不需要了解对方伤害自己的心理活动，还要试图大方的理解他。

孟季青觉得这有点像对自己的惩罚。

“还有别的事情吗老师？没有的话我和孟季青先回去了。”

陶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没有了，你们回去吧。”

这两个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可是无坚不摧的背后通常是难以承受的伤痛，只是他们俩熬过来了而已。

所以如果这件事只是牵涉到其中的一个孩子，他们会忍下来，不会闹到如今这个程度。

而现在的情形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他们都无法忍受对方被泼上这些脏水，尤其是乔舟盐。

他平常看上去对谁都好，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但现在看来，大概是谁都没在他心里真正停留过，没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除了孟季青。

陶宛也不知道，这对于乔舟盐来说究竟算不算得上一桩好事。

她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教室里落针可闻，校门口人声鼎沸。

杨凌抬眼朝窗外看了一眼。

他们终于处于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