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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北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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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账。”顾行舟道,“也包括北顾账。”

顾怀川脸色微变。

“北顾有什么错账?”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北顾残页的雪风更重,像在警告他。

陆听春低声道:“慢慢说。”

顾行舟偏头看他。

陆听春道:“我听着。”

就这三个字,像一盏小灯,落到顾行舟脚边。

顾行舟重新看向灯影。

“停雪上一任剑主,顾沉川,死于北境冬息回潮。”

顾怀川的神色猛地变了。

顾沉川。

这个名字一出,灯影那头所有顾氏弟子都低下了头。

陆听春也微微一顿。

他听过这个名字。

常叔提过,顾行舟的父亲曾拿停雪砍过人。却没说过,他是怎么死的。

顾行舟继续道:“卷上写,顾沉川以剑断冬息,护北境三城,死得其所。”

顾怀川沉声:“那是事实。”

“不是全事实。”

北顾残页骤然震动。

灰字浮出:

——顾沉川,停雪剑主,断冬息而亡,冬息归平。

顾行舟盯着那行字。

“他死前,冬息已经被人引偏。”

顾怀川脸色骤变:“谁告诉你的?”

“停雪。”

后堂里一静。

顾行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我接剑那年,剑上有旧裂。顾氏说,那是断冬息时留下的。但我后来发现,裂口不是冬息震的,是账线勒的。”

陆听春眼神微沉。

账线。

北顾也有被四时账牵过的旧事。

顾怀川握紧手中的剑柄。

“你为何从未说过?”

“说了也没人信。”

顾怀川声音冷了些:“你怎知无人信?”

顾行舟看着他。

“因为你们只要顾沉川死得其所。”

灯影里的风雪骤然停住。

这句话太直,也太重。

顾怀川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得像被雪刃划过。

后堂里没人说话。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的沉默,或许不是无话可说。

只是太早知道,有些话说出去,也无人肯听。

顾行舟继续道:“他护了北境,但他不该只被写成停雪剑主。”

北顾残页上灰字乱了一下。

顾行舟道:“他也会削木剑给我。”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北顾旧账该有的东西。

顾怀川愣住。

顾行舟像不太习惯说这些,停了很久才继续:

“他不吃姜。雨天肩伤会疼。喝酒很差,半杯就睡。教我握剑时,说过停雪不是为了让人死得其所,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回家。”

北顾残页上的雪风彻底乱了。

林知年飞快落笔。

“顾行舟言:顾沉川非独停雪剑主,亦为归家之人。”

陆听春低声补了一句:“也是父亲。”

林知年笔尖一顿。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安静道:“这句也该写。”

顾行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点头。

“嗯。”

林知年写下:

——亦为父。

灯影里,顾怀川久久没有出声。

风雪重新落下,却没有方才那么锋利。

过了很久,他才道:“顾行舟,你这些话,为什么现在才说?”

顾行舟道:“以前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陆听春。

“有人说,账里可以有自己,但不能只有自己。”

陆听春垂下眼,低声笑了下。

顾怀川沉默下来。

他像第一次认真看顾行舟身边的人。

“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顾二先生。”

“你们要北顾作证?”

“不是要北顾作证。”陆听春道,“是北顾若也被旧账写错了,它该有机会说清楚。”

顾怀川看着他。

“你能清?”

“不能。”陆听春答得很坦然,“但可以先别让它继续错下去。”

顾怀川冷笑一声:“四时山的人,如今倒会说这种话了。”

陆听春点头:“骂得对。”

顾怀川倒被他这句堵了一下。

后堂里,北顾残页上的“冬息过重”已经淡下去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疑问。

——顾沉川死因,是否另有账线?

沈微明眼睛一亮:“成了!”

温清芜立刻抬灯:“春信照北顾疑因。”

林知年道:“岁录司记北顾旧疑。”

掌罚司黑令落下:“掌罚司止以死定名。”

北顾灯影也稳了。

远处顾氏外墙上,雪风仍在吹,可那盏影灯不再摇摇欲灭。它悬在墙下,照着雪地。

顾怀川看着灯,终于道:“北顾会查旧卷。”

顾行舟道:“好。”

“你回来时,带停雪。”

“会。”

“还有——”

顾怀川看了一眼陆听春。

“那个馄饨账,不许写进顾氏正卷。”

陆听春低头笑出了声。

顾行舟神色平静:“已经写进三司合卷了。”

顾怀川:“……”

灯影那头,有年轻弟子忍得很辛苦,似乎想笑又不敢。

顾怀川脸色更冷。

“顾行舟。”

“嗯。”

“你最好真有工钱可领。”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抬起被包着的手,认真道:“有。包吃包住,长凳另换。”

顾怀川看着他们,过了半晌,像终于不想再听。

“灯留下。北顾会守。”

顾行舟点头:“多谢二叔。”

顾怀川冷冷哼了一声。

灯影渐渐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片雪光。

在光彻底熄灭前,顾怀川的声音又传来一句:

“顾行舟。”

顾行舟抬眼。

“你父亲那卷,我会重新开。”

顾行舟安静片刻。

“好。”

灯影暗了。

北顾证位彻底稳住。

后堂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微明坐到一旁,长叹:“今晚这三盏灯,比打三场架还累。”

林知年道:“都已照录。”

沈微明看他:“林司主,你也累吧?”

林知年沉默片刻。

“有一点。”

陆听春立刻道:“长进了。”

林知年看他一眼:“此句不必照录。”

陆听春笑了。

顾行舟却还站在北顾灯前。

陆听春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还冷吗?”

“没刚才冷。”

“疼吗?”

“不疼。”

“怕呢?”

顾行舟垂眼看着那截竹篾。

“少一点。”

陆听春没有追问还怕什么。

他只是轻声道:“你父亲那卷,会清的。”

顾行舟道:“嗯。”

“慢慢清。”

顾行舟看向他。

这话他从前对陆听春说过。

如今被陆听春还回来,落在北顾灯影旁,竟然也很稳。

顾行舟低声道:“好。”

窗外,谷雨前的风终于停了一会儿。

后堂里,三盏影灯都稳住了。

花朝有灯,青渡有铃,北顾有雪。

陆听春站在顾行舟身侧,忽然觉得有些困。

他刚要开口,顾行舟已经道:“去睡。”

陆听春抬眼:“你怎么知道?”

顾行舟道:“袖口先动了。”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风明明停了,袖口却被他自己无意识捏住了一角。

他笑了下。

“顾公子观察得还是太细。”

顾行舟道:“有用。”

“是有点。”

陆听春转身往侧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行舟。”

“嗯。”

“明日若无事,陪我去问令台坐一会儿?”

“做什么?”

“看雨停后的山。”陆听春道,“顺便看看你名字还剩几笔。”

顾行舟看着他。

“好。”

陆听春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顾行舟站在灯下,等他进了侧室,才低头看向北顾证位。

那截竹篾静静躺在那里,青痕很淡。

片刻后,北顾灯影里忽然又亮起一小点雪光。

不是警兆。

只是一点很远的回应。

像北地有人,在雪墙下替一盏灯挡了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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