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账。”顾行舟道,“也包括北顾账。”
顾怀川脸色微变。
“北顾有什么错账?”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北顾残页的雪风更重,像在警告他。
陆听春低声道:“慢慢说。”
顾行舟偏头看他。
陆听春道:“我听着。”
就这三个字,像一盏小灯,落到顾行舟脚边。
顾行舟重新看向灯影。
“停雪上一任剑主,顾沉川,死于北境冬息回潮。”
顾怀川的神色猛地变了。
顾沉川。
这个名字一出,灯影那头所有顾氏弟子都低下了头。
陆听春也微微一顿。
他听过这个名字。
常叔提过,顾行舟的父亲曾拿停雪砍过人。却没说过,他是怎么死的。
顾行舟继续道:“卷上写,顾沉川以剑断冬息,护北境三城,死得其所。”
顾怀川沉声:“那是事实。”
“不是全事实。”
北顾残页骤然震动。
灰字浮出:
——顾沉川,停雪剑主,断冬息而亡,冬息归平。
顾行舟盯着那行字。
“他死前,冬息已经被人引偏。”
顾怀川脸色骤变:“谁告诉你的?”
“停雪。”
后堂里一静。
顾行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我接剑那年,剑上有旧裂。顾氏说,那是断冬息时留下的。但我后来发现,裂口不是冬息震的,是账线勒的。”
陆听春眼神微沉。
账线。
北顾也有被四时账牵过的旧事。
顾怀川握紧手中的剑柄。
“你为何从未说过?”
“说了也没人信。”
顾怀川声音冷了些:“你怎知无人信?”
顾行舟看着他。
“因为你们只要顾沉川死得其所。”
灯影里的风雪骤然停住。
这句话太直,也太重。
顾怀川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得像被雪刃划过。
后堂里没人说话。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的沉默,或许不是无话可说。
只是太早知道,有些话说出去,也无人肯听。
顾行舟继续道:“他护了北境,但他不该只被写成停雪剑主。”
北顾残页上灰字乱了一下。
顾行舟道:“他也会削木剑给我。”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北顾旧账该有的东西。
顾怀川愣住。
顾行舟像不太习惯说这些,停了很久才继续:
“他不吃姜。雨天肩伤会疼。喝酒很差,半杯就睡。教我握剑时,说过停雪不是为了让人死得其所,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回家。”
北顾残页上的雪风彻底乱了。
林知年飞快落笔。
“顾行舟言:顾沉川非独停雪剑主,亦为归家之人。”
陆听春低声补了一句:“也是父亲。”
林知年笔尖一顿。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安静道:“这句也该写。”
顾行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点头。
“嗯。”
林知年写下:
——亦为父。
灯影里,顾怀川久久没有出声。
风雪重新落下,却没有方才那么锋利。
过了很久,他才道:“顾行舟,你这些话,为什么现在才说?”
顾行舟道:“以前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陆听春。
“有人说,账里可以有自己,但不能只有自己。”
陆听春垂下眼,低声笑了下。
顾怀川沉默下来。
他像第一次认真看顾行舟身边的人。
“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顾二先生。”
“你们要北顾作证?”
“不是要北顾作证。”陆听春道,“是北顾若也被旧账写错了,它该有机会说清楚。”
顾怀川看着他。
“你能清?”
“不能。”陆听春答得很坦然,“但可以先别让它继续错下去。”
顾怀川冷笑一声:“四时山的人,如今倒会说这种话了。”
陆听春点头:“骂得对。”
顾怀川倒被他这句堵了一下。
后堂里,北顾残页上的“冬息过重”已经淡下去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疑问。
——顾沉川死因,是否另有账线?
沈微明眼睛一亮:“成了!”
温清芜立刻抬灯:“春信照北顾疑因。”
林知年道:“岁录司记北顾旧疑。”
掌罚司黑令落下:“掌罚司止以死定名。”
北顾灯影也稳了。
远处顾氏外墙上,雪风仍在吹,可那盏影灯不再摇摇欲灭。它悬在墙下,照着雪地。
顾怀川看着灯,终于道:“北顾会查旧卷。”
顾行舟道:“好。”
“你回来时,带停雪。”
“会。”
“还有——”
顾怀川看了一眼陆听春。
“那个馄饨账,不许写进顾氏正卷。”
陆听春低头笑出了声。
顾行舟神色平静:“已经写进三司合卷了。”
顾怀川:“……”
灯影那头,有年轻弟子忍得很辛苦,似乎想笑又不敢。
顾怀川脸色更冷。
“顾行舟。”
“嗯。”
“你最好真有工钱可领。”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抬起被包着的手,认真道:“有。包吃包住,长凳另换。”
顾怀川看着他们,过了半晌,像终于不想再听。
“灯留下。北顾会守。”
顾行舟点头:“多谢二叔。”
顾怀川冷冷哼了一声。
灯影渐渐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片雪光。
在光彻底熄灭前,顾怀川的声音又传来一句:
“顾行舟。”
顾行舟抬眼。
“你父亲那卷,我会重新开。”
顾行舟安静片刻。
“好。”
灯影暗了。
北顾证位彻底稳住。
后堂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微明坐到一旁,长叹:“今晚这三盏灯,比打三场架还累。”
林知年道:“都已照录。”
沈微明看他:“林司主,你也累吧?”
林知年沉默片刻。
“有一点。”
陆听春立刻道:“长进了。”
林知年看他一眼:“此句不必照录。”
陆听春笑了。
顾行舟却还站在北顾灯前。
陆听春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还冷吗?”
“没刚才冷。”
“疼吗?”
“不疼。”
“怕呢?”
顾行舟垂眼看着那截竹篾。
“少一点。”
陆听春没有追问还怕什么。
他只是轻声道:“你父亲那卷,会清的。”
顾行舟道:“嗯。”
“慢慢清。”
顾行舟看向他。
这话他从前对陆听春说过。
如今被陆听春还回来,落在北顾灯影旁,竟然也很稳。
顾行舟低声道:“好。”
窗外,谷雨前的风终于停了一会儿。
后堂里,三盏影灯都稳住了。
花朝有灯,青渡有铃,北顾有雪。
陆听春站在顾行舟身侧,忽然觉得有些困。
他刚要开口,顾行舟已经道:“去睡。”
陆听春抬眼:“你怎么知道?”
顾行舟道:“袖口先动了。”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风明明停了,袖口却被他自己无意识捏住了一角。
他笑了下。
“顾公子观察得还是太细。”
顾行舟道:“有用。”
“是有点。”
陆听春转身往侧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行舟。”
“嗯。”
“明日若无事,陪我去问令台坐一会儿?”
“做什么?”
“看雨停后的山。”陆听春道,“顺便看看你名字还剩几笔。”
顾行舟看着他。
“好。”
陆听春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顾行舟站在灯下,等他进了侧室,才低头看向北顾证位。
那截竹篾静静躺在那里,青痕很淡。
片刻后,北顾灯影里忽然又亮起一小点雪光。
不是警兆。
只是一点很远的回应。
像北地有人,在雪墙下替一盏灯挡了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