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
他把糖在舌尖抵了一下,才慢悠悠道:“我只是说去看看。”
顾行舟道:“你现在不能走远。”
“我没说现在。”
温清芜看着他:“藏笔池不在春信司内,路上节令乱得更重。你右手不能写,去了也开不了池。”
“左手可以。”
顾行舟脸色冷了下去。
陆听春立刻改口:“我开玩笑。”
沈微明叹气:“师兄,你这个玩笑现在很危险。”
温清芜道:“三日后再议。”
陆听春还想说什么,顾行舟已经把那碗剩下的药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完。”
陆听春看着药碗。
顾行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陆听春端起碗,把剩下的药喝了。
沈微明在旁边轻声道:“顾公子确实很可靠。”
陆听春放下碗:“你若再夸他,春信铺真要多一个伙计。”
沈微明眼睛一亮:“春信铺还招人?”
顾行舟看向他。
沈微明立刻笑道:“我只是问问。”
温清芜起身:“你先休息。午后岁录司会派人来问几句话,若不舒服,可以推到明日。”
陆听春道:“不用推。”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道:“只是问话,不写令。”
顾行舟这才没说什么。
温清芜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听春。”
陆听春抬头。
温清芜看着他,声音低了一些:“平芜案重录,不代表旧事很快能清。谢无因的事,也不代表四时账就此无虞。”
陆听春道:“我知道。”
“但至少,”温清芜顿了顿,“那一页账,不再只有你的名字。”
陆听春安静了片刻。
窗外山雾正散,远处有春信灯一盏一盏亮起。那些灯火并不稳定,有的还在晃,有的还裂着,却都努力亮在原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的手。
“师姐。”
“嗯?”
“当年你替我说话,我听说了。”
温清芜指尖轻轻一动。
陆听春笑了下:“晚了三年,还是该说声多谢。”
温清芜看着他。
许久后,她才道:“不是我救了你。”
陆听春道:“我知道。”
“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静。
温清芜没有再停留,推门出去。
沈微明抱起空药碗,朝陆听春眨了眨眼:“师兄,真别写。顾公子看起来不是会放水的人。”
顾行舟道:“不会。”
沈微明笑了:“果然。”
他很快也出去了。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陆听春和顾行舟。
窗外有鸟鸣了一声,又被远处钟声盖住。
陆听春靠回床头,脸色仍旧白,但比刚醒时好了些。
顾行舟把无春笔重新用青布包好,放到桌角。
陆听春看着他动作:“你手腕怎么样?”
顾行舟停了一下。
“没事。”
陆听春笑了:“这句话你现在说得很顺。”
顾行舟没有反驳。
他把袖口稍微卷起,露出手腕。昨夜被账力和剑锋震开的血痕已经结痂,红线断口留下的焦痕仍在,像一圈很浅的烙印。
陆听春看见那道痕,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疼吗?”
顾行舟道:“不疼。”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想了想,又道:“有一点。”
陆听春这才满意。
“药在桌上。”
顾行舟道:“我自己来。”
“你单手不方便。”
“你右手不能动。”
陆听春抬起左手:“我还有这只。”
顾行舟看了他片刻,把药瓶递过去。
陆听春用左手替他拆了旧布。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比顾行舟替他包扎时慢得多。顾行舟一直没说话,只安静把手腕放在他面前。
陆听春低头上药。
药粉落到伤口上时,顾行舟手指动了一下。
“疼?”
“有一点。”
“诚实得很快。”
“跟你学的。”
陆听春笑了一下,重新替他缠布。
左手打结不顺,绕了两次都没压好。顾行舟看着他那副认真却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道:“你包得还是很差。”
陆听春抬眼。
“顾公子。”
“嗯。”
“伤患不要挑剔郎中。”
顾行舟垂眼看那团不太整齐的布结。
“嗯。”
陆听春听出他这个“嗯”里勉强得很,气笑了。
“等我右手好了,再给你包好看点。”
顾行舟道:“好。”
陆听春低头,把最后一点布尾塞进去。
窗外风过,春信灯轻轻晃了一下。
屋里一时安静。
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昨日总账裂隙里,我看见一行字。”
顾行舟抬眼:“什么?”
陆听春看着桌角那支裂开的无春笔。
“无春笔主,归账未定。”
顾行舟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陆听春道,“可能是无春笔还有一页旧账,也可能是我还没从账里出来。”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先养伤。”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道:“养好再查。”
陆听春笑了一下:“你这顺序倒清楚。”
“你说过,账慢慢清。”
“我说过?”
“我说的。”
陆听春一顿,随即低头笑起来。
顾行舟看着他。
“笑什么?”
“笑顾公子现在也开始记自己的话了。”
顾行舟没接。
他把袖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吹进来的山风挡住些。
陆听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四时山这间旧屋,也没有记忆里那么冷了。
窗外有人从廊下跑过,声音急促。
“岁录司的人到了!”
顾行舟回头。
陆听春已经把被子掀开一角。
顾行舟立刻皱眉:“你又要起来?”
陆听春动作一停。
下一瞬,他慢慢把被子盖回去,靠回床头。
“没有。”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很无辜地笑了一下。
“我等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