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天寒地冻。
每逢这个时日,地里没什么活计可干,正是农家最闲的时候。
男人们服役帮官府做工;女人照顾好一家老小、屋里牲畜,吃过午食没什么事,自家的炕头坐腻了,就上别家炕头唠个家长里短,一把瓜子能串几户人家。
近来京郊几个乡里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一件广为流传的奇事儿。
说是城西柳树村的两个浣衣妇,趁着正午太阳大、天气暖和,去河边洗衣裳,结果突然刮起了人都站不稳的大风。
两人抬起头,就见天空漂浮着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观音像。
两人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眼睛揉了又揉,还是能看见,太阳在那观音身后,也就是给她老人家渡金光的陪衬!
她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不可置信。
好家伙,还真是神仙显灵了!两人吓得当场软了腿,赶紧跪下来朝拜。
那观音圣洁庄严,嘴角还挂着慈悲的笑,白色仙衣上依稀绣着几个大字。
两个村妇眯着眼辨认,可惜都不识字,只能死记下来,回去后画给了家里识字的男娃娃看。
最后,她们才知仙衣上那几个字竟然写的是:
“天宇兴,女向学。”
二传十,十传百。不出三天,方圆十几个村子都传遍了,都说是观音娘娘显灵了。
也有人说不是观音,是文昌帝君座下的玉女,专管天下读书人的;还有人说那神仙是从西边来的,这分明是佛祖派仙人降法旨来了。
城南告儿庄,一间小土房里。
王翠花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压低声音小声问:“诶,你们说那事儿,可是真的?”
李婆子一手纳着鞋底,一手在半空中比划,唾沫星子横飞:
“当然是真的,我家那口子在做工时也亲眼瞧见了!金光闪闪几个大字,亮得人都不敢直视!”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儿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你们说,这六个字是啥意思啊?”
她刚嫁过来一年,从前跟她玩得好的翠娘几月前突然搬走了,她在这村子里再无别的朋友。
今天她还是第一次来李婆子家炕上坐,正在努力找话题融入。
“这还不明白?”李婆子把鞋底往膝上一拍,“‘天宇兴’,就是说咱天宇朝要兴旺了;‘女向学’,就是说......说女子都要找有学问的好儿郎嫁!没错,肯定是这么一回事。”
李婆子对自己的解释颇为满意,结果被王翠花啐了一口:
“我呸,你以为神仙跟你一样闲的啊?专门显灵就为了讲这事儿?”
“那你倒是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说,女娃娃也要去读书的意思啊?”年轻媳妇摇了摇怀里的女儿,怯生生地问。
“这咋可能,女娃娃上什么学嘛?”李婆子十分不屑。
“咋不可能?前阵子,不是都开了个女子科举吗,女娃咋不能学?”
“嘿我说你个王翠花,合着今天专程上我家来抬杠了是吧?”
火药味一上来,李婆子和王翠花吵得差点掀了小土房的屋顶。
年轻媳妇见她俩吵吵,也不敢再多嘴了。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啃手指头的女儿。
她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怀里的娃娃笑了笑,她伸手戳戳女儿柔嫩的小脸蛋。
这小娃娃,长大以后要是真能去上学就好了。
……
三日前,状元府。
沈熹微蹲在后院的开阔地,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正对着一堆竹篾和绢帛忙活。
地上散落着七八个已经糊好的巨大人形风筝,照着观音的模样细细上了色。
沈熹微极擅丹青,那神像经她的手画得惟妙惟肖。而每个观音身上,都写着同样的六个大字。
“天宇兴,女向学。”
陈涓涓蹲在她旁边,挨个风筝加工,给每个字都洒上了特制的金粉。
“不是我说,你会写字画画就算了,做风筝又是从哪学的啊?而且,这么大风筝,真能飞起来吗?”
她一边干活,一边用不信任的小眼神打量着风筝和沈熹微。
“从前在沈府给泽禧做玩具的时候,做过这么大的风筝。那时他还小,从书里学到了‘鲲鹏’,闹着我非要看这大鸟长什么样子,我就给他弄了一个。”
所以,这种风筝她不仅会做,还会放。想起弟弟,沈熹微略微有些沉默。
也不知道泽禧现在在沈府过得怎么样了?姐姐走了,亲娘也走了。
祖母年纪这么大,这孩子又皮,能带好他吗?
“行,我找赵老头观了天象,说是三日后便是大风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陈涓涓赶紧转移话题,“到时咱俩一块去放。”
起初,陈涓涓只是想效仿陈胜吴广,从鱼肚子里把这六个字掏出来。
但沈熹微说这种事情不能只从两个人嘴里说出去,要越多人看见越好,还提出了放风筝的这个主意。
“伪造神谕,若被有心人抓到把柄,那是蛊惑民心的重罪。咱们确定要先斩后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