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的素食令发出来有几天了，然而西宫并未有任何水花。某日晨起，梁晏放下边关简报，对着镜子理正衣冠，忽然想起西宫，符离最近甚是安静，他略微好奇，不由得和王德全说起此事。

王德全替他扣好玉带，笑道：靖安王难得安静。

梁晏摆正冕旒，看着镜子说道：朕赌他就快忍不了了。

王德全不解：老奴斗胆问一句，陛下这次的素食令是何意？

梁晏凑近铜镜，狠狠拔掉一根白发，低声道：朕，想请他帮个忙。

王德全也看着镜子里自己那满头白发，他认为自己不该再愁了，于是没说什么，只是打理好梁晏的玉佩流苏，一同上朝去了。

刘恒这些日子，过的有些恬淡虚无。以前在边关还有饼和肉干，现在只有菜叶子，他那么大个子，怎么吃也吃不饱。刘恒坐在供桌上，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来，嚼着糖花生，大眼睛望着淮水阁大殿的藻井。他五六岁的时候，那里原先雕梁画栋，现在剥落的一多半，只剩一些藏蓝色的漆皮翘起，阳光下飞舞着尘埃。

刘恒想起自己六七岁的时候，曾经在梁上藏过堂兄白修远的日课。当时太傅让抄论语一节十遍，白修远抄完，刘恒就给藏在房梁上，白修远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只能对太傅说写了但丢了，太傅当然不信，罚他站了一下午，后来白修远发现了，到西宫来追着他打。

什么陈年旧事，刘恒摇摇头，拿起一旁的话本子看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衣带，腰际那个潦草的结又开了，他放下话本，手指左右一绕，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看起来不大结实的结。

刘恒自幼就不大会系腰带，还是白修远教给他的。只是白修远贵为小侯爷，自然也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主儿，俩人腰带系的是如出一辙的丑，一扯就开。好在后来刘恒拥有各色玉带和金扣，也不乏蹀躞带，起码不会大庭广众之下掉裤子了。

又到了饭点，送饭的小太监在门前探了个头，将午饭提到八仙桌前。刘恒示意他打开，小太监在他的催促下，胆战心惊地打开食盒，映入眼帘的是整齐的三菜一汤，冰糖雪藕，黄姜银齑，麻油土酥，一碗雪白的芙蓉豆腐羹，配一碗绿莹莹的粳米饭。

刘恒拾起玉箸，先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雪藕，放入口中。他的嘴唇红润，衬得藕片雪白清透，由于连日饮食过于清淡，刘恒连火气都快跟着一起熄灭了。藕片食之无味，又加了一筷子萝卜，狠狠嚼起来，萝卜臭气熏天，黄姜辣喉咙，豆腐羹，又是豆腐，刘恒扔下勺子，哐当一声。

小太监见他发火，拔腿欲跑，却被一只雪白的手拉住腰带。

内务府传闻，都说西宫这位是个阎罗王，据说几个月前就有几位内侍走着进去，躺着出来。想起这些，小太监盯着腰间那只手，觉得腿有些抖：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刘恒边嚼边想，天天吃菜，饿着怎么跑，这样不行。偌大的宫殿，只有清脆的咀嚼声，不管萝卜还是藕，一个赛一个脆，小太监小声道：殿下，您说句话啊。

刘恒把他拉过来，指着盘子：本王已经吃了许多天萝卜土豆，嘴里都淡出鸟儿来了，去告诉王德全，我要吃肉。

小太监想起王总管的嘱咐：陛下吩咐，两河水患，颗粒无收，王子当与民共患难，故改素——

话说一半，刘恒扔下筷子站了起来：鬼话连篇！老子不信他梁晏也吃这个。

小太监吓得跪了下去，谁知刘恒只是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银锞子，扔到他面前：去厨房给本王顺个鸡腿来，要大的。

小太监叩首：奴才不敢。

刘恒把银子往他手下踢了踢，蹲下看着他，勾起尖尖的嘴角：你们御膳房每日克减的分量，可不止这个数了吧，你们的规矩，新帝可能不了解，我可是熟悉的很。

小太监一抖，克减油水是公开的秘密，就是前朝老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恒歪头看他：不怕？陛下近日心烦，要知道你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个，本王好奇。

小太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扔进慎刑司的情景，他声音发颤：殿下饶命——

刘恒横眉竖目地站起来，如泰山压顶，一脚踹上小太监的屁股：还不快去！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出西宫，刘恒又舀了一勺豆腐羹，看着稀汤寡水的豆腐，自言自语：梁晏这人，当皇帝前穷，当了皇帝依然穷，果然是穷命。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肌肉比凉州时松了不少。

再这样下去，连秦钟都打不过了。

他虽然嫌弃，还是吃了个精光，然后意犹未尽地看向窗外，心想：秦钟会吃什么？

秦钟擀皮，秦钟娘调馅，秦婉儿捏了一个圆鼓鼓的小元宝，馅料是猪肉白菜。

秦钟擀的皮又薄又圆，他看着猪肉感叹：今天咱娘怎么舍得买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