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埃雅仁迪尔掩藏住语气里的失落，口齿清晰地说道：“Ada跟吾王出去了，Nana说他们去打猎了，要晚上才能回来。Nana在水房纺纱。”

埃雅仁迪尔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路易莎忍不住轻轻戳了一下埃雅仁迪尔的脸蛋，触感像按面团上，又软又暖。

“我先去跟伊缀尔说几句话。”路易莎收回手，语气放得比平时更缓一些：“说完事情就跟你玩。不过……只能玩一小会儿。”

埃雅仁迪尔欢呼了一声，拽着路易莎穿过门廊，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带着路易莎到了水房门前，埃雅仁迪尔将门推开一条缝，然后回头朝路易莎用力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并不往里进，像是知道不能打扰大人之间的谈话。

路易莎忍不住笑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这才走进去。

水房里的光线比外面柔和了许多。伊缀尔坐在临窗的矮凳上，面前支着一架纺轮，轮辐上缠着细细的银线，她灵巧的双手在纺轮与纱锭之间来回移动，动作轻缓精准，薄纱在她指尖流淌，一层叠着一层，像云朵一样轻盈、月光一样美丽。

纺轮转动的声响细密均匀，像某种安神的低吟。

路易莎没有出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等了一会儿，等到伊缀尔将手中那一段纱线纺完才开了口：“我今天来是有事情要商量。”

伊缀尔将纺轮停住，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庭院中偶尔传来的鸟鸣。

伊缀尔将纺轮推到一旁，从矮凳上站起来，提壶倒了一杯蜜水，放在路易莎手边，坐到路易莎的对面，姿态舒展而从容。

“别着急，慢慢说。”伊缀尔的声音像她纺织的纱一样轻柔。

路易莎端起蜜水抿了一口，甜味不重，透着淡淡的花香。

她将杯子搁回几面上，将埃克塞理安把她叫去涌泉家族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但这并不是这场谈话的重点，路易莎顿了顿，将自己的猜测进行补充。

最近这一年，金花家族的部分精灵在格罗芬德尔的隐晦授意下加入了始自图奥宅邸的这项秘密工程。工程的进度因此加快了不少，隧道向北延伸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可参与的精灵一多，风险便也跟着往上翻。从前只有图奥与伊缀尔身边的心腹，如今加上金花家族的轮班人手，知情者的数目一直在增加。每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上几分风险。

路易莎并不确定这个风险的边界在哪里，她对此事的把握并没有图奥和伊缀尔的笃定。

眼下又多了涌泉家族的眼睛——

埃克塞理安虽然已经做出了不追问的态度，可涌泉家族的注意力已经落到了他们身上。路易莎觉得非常有必要让图奥和伊缀尔知道这件事，提醒他们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虽然他们一向足够谨慎，可眼下需要更加谨慎。

伊缀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像是在思考，然后才说：“你觉得我们是否能够将埃克塞理安拉拢过来？”

路易莎来时的路上已经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她也只是想想罢了。她并不了解埃克塞理安，为数不多的印象来自偶尔的短暂会面、格罗芬德尔的只言片语……

她沉思了一会儿，回答得很保守：“在这件事情上，格罗芬德尔比我更了解他。他们是多年的至交，是否要将埃克塞理安纳入计划、如果要纳入的话该怎么跟他说……没有比格罗芬德尔更合适的人了。”

伊缀尔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唤了一声候在外面的侍女，让她去金花家族给格罗芬德尔送个口信，请他来宅邸共进晚餐。

这邀请应当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格罗芬德尔时常到图奥这里来，有时是商议城中事务，有时是来看看埃雅仁迪尔，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教那孩子几招剑术。金花领主与图奥一家走得近，在刚多林中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一顿晚饭、一次拜访，是极为寻常的事情。

格罗芬德尔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他穿过门廊走进庭院时，路易莎正在庭院中央教导埃雅仁迪尔一个防御动作的要领。埃雅仁迪尔用的是图奥给他打造的一把短剑，一招一式学习得非常认真，汗水从额头落下来都顾不上擦拭。

路易莎做了一个分解动作，手腕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格挡住劈来的攻击。她一边做一边说：“这个角度，你的手腕要放松，不要跟对方硬碰，让他的剑顺着你的剑身滑过去，你的剑才能转过来发动下一次攻击。”

埃雅仁迪尔用力地点了点头，有模有样地举起短剑，照着方才看到的轨迹比划了一下。他的动作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胳膊抡得太大，剑尖晃来晃去，可那股子认真劲却丝毫不减。

他练了两遍，第三遍时动作已经明显顺了一些。路易莎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纠正，只是在他做完一遍之后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肘部：“这里再收一点，慢慢来，不要紧张。”

格罗芬德尔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了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面前的画面与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重叠了。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训练场上，路易莎刚来不久，身量还没有长开，那把剑几乎有她半个人那么长。他教她第一个起手式时，她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重复，做错了就默默再来一次。那时的她像枝头刚吐出来的嫩芽，青涩、纤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她吹折，可她硬是咬着牙扎下根，站稳了。

而此刻站在埃雅仁迪尔面前的人，利落而沉稳，持剑的姿态在多年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已经褪尽了冲动和冗余。她纠正埃雅仁迪尔耐心沉着的模样，让格罗芬德尔看到一棵可以为别人撑起绿荫的树。

埃雅仁迪尔毕竟年纪太小，练了没几轮便已经力竭。他的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短剑在手里越来越沉，动作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可他咬着牙不肯停，一直撑到路易莎说了句“好了，歇一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胳膊往下一垂，几乎要软到地上去。

路易莎伸手扶了他一把，埃雅仁迪尔顺势靠在她的小臂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来。他目光往廊柱那边一偏，发现了格罗芬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