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弟子默然。
师尊心硬如铁,却是在以最残忍的方式,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阿尘不醒,许尘不归;
许尘不归,局无可破;
局无可破,终会落得被邪修夺舍、永世沉沦的下场。
欲救其魂,先碎其心;
欲渡其道,先寒其情。
青云宗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同辈弟子的排挤,从暗中的嘲讽、藏物、打闹,升级成了明面上的冷暴力与恶意刁难。
林浩等人见连长老都疏远阿尘,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喂,那个怪物,离我们远点!”
“你身上一股子邪气,别污染了我们的修行!”
“长老都不管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语尖锐刻薄,一句一句,扎在阿尘心上。
他依旧不怒、不吵、不辩、不闹。
只是默默地走开,默默地忍受,默默地回到小院,默默地继续修行。
他越沉默,别人越觉得他阴沉;
他越退让,别人越觉得他心虚;
他越安稳,别人越觉得他恐怖。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冷眼、每一句恶语、每一次孤立,都在悄悄松动阿尘的孩童心性,唤醒许尘的灵魂记忆。
深夜,小院。
阿尘盘膝打坐,静心诀运转。
神魂深处,那些破碎的画面,不再是零星闪现,而是开始成片成片拼接。
幽谷,晚霞,白衣身影,灯下论道。
“师兄,我叫诚道。”
“师兄,我帮你推演命格。”
“师兄,奇门已备,暗风将至。”
画面骤然碎裂。
血色,雷光,围剿,背叛。
“他堕入魔道!”
“杀了他!”
“斩草除根!”
断臂剧痛袭来,阿尘猛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他捂住左肩,脸色惨白,浑身冷汗,浑身发抖。
不是幻觉。
不是心魔。
不是想象。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痛。
那是真实流过的血。
那是真实死在他怀里的人。
“啊——”
阿尘抱住头,痛苦地低喃。
“你是谁……”
“我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痛……”
心口那道灵魂心契,再次传来师父温和的声音。
“阿尘,凝神,静心,那只是心魔,不要怕。”
“听话,忘掉那些画面,师父永远陪着你。”
阿尘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忘记,强迫自己把一切都当成心魔。
他不知道,邪修正躲在暗处,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看着他被记忆撕裂、看着他被天下孤立,笑得越来越阴冷。
“快了……”
“快醒了……”
“等你把所有记忆都想起来,等你把所有力量都收回来……”
“你的肉身,你的神魂,你的道基,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青云宗的天,越来越冷。
阿尘的心,越来越凉。
天下各派的眼线,越来越密。
暗处的杀机,越来越浓。
有人已经在暗中提议:
“趁他未醒,斩草除根!”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当年没能彻底杀死他,这一次,绝不能留后患!”
声音越来越响,杀意越来越重。
一场新的围剿,正在悄悄酝酿。
只不过这一次,不需要黑白两道联手,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契机,一把火。
而那把火,很快就会被点燃。
阿尘依旧坐在冷清的小院里,望着窗外月光,眼神茫然又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已经彻底败露。
不知道,整个修行界都在忌惮他、戒备他、等着杀他。
不知道,最信任的师父,正是这场骗局的始作俑者。
不知道,自己每一次修行、每一次变强、每一次依赖,都是在把自己推向深渊。
月光洒在他单薄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单得让人心疼。
他还在等。
等师父来接他,
等记忆慢慢醒来,
等自己不再是怪物,
等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不再被人怕、被人躲、被人疏远。
可他不知道。
他等的不是救赎。
是夺舍。
是骗局。
是又一场举世皆敌。
是又一次血染天下。
深海之中,海神缓缓睁眼。
“时候,快要到了。”
“阿尘的壳,快要碎了。”
“许尘的魂,快要醒了。”
青衫弟子躬身:“师尊,我们何时出手?”
“等他亲口问出那一句——”
“师父,你为什么骗我。”
一言落下,海浪无声翻涌。
青云之巅,月色如霜。
那个还在傻傻等待温暖的孩子,距离彻底觉醒,只差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