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宁荣荣两只手按来按去,按不着。
一道影子从旁边掠过去。
朱竹清的手,一把摁住了。
兔子摁在座上,缩着,不敢动了。
朱竹清拎起它后颈,递还回来。
“吵。”
宁荣荣搂进怀里。
兔子耳朵贴在背上,一个劲儿抖。
“竹清,它好像怕你。”
“嗯。”
宁荣荣顺着毛捋,从耳朵捋到背。
“姐,能养吗?咱们养它吧。”
“养哪。”
“放我戒指里呗,又不占地方。”
“你那戒指,搁块桂花酥都窜半天味儿,搁她?”
“就养两天。”
“野兔认窝,离了窝吃不上草,会死的。”
"……"
“看看得了,不是有霜杳了嘛,养只狐狸还不够啊?”
宁荣荣看着怀里的兔子。
兔子也仰头,看她。
“她有自己的家,”月翎雪说,“陪你玩玩,该回去了。”
宁荣荣抱着兔子,又捋了两把毛。
“她窝在哪儿啊。”
“就刚才那片草窠啊。”
月翎雪伸手,把兔子拎了回去。
凝霜一歪,往道边溜下去。
贴着草梢,往后飞了一截。
手一松。
灰的一团落进草里,滚了半滚,蹦两下,没影了。
凝霜又起来,斜着绕了个弯。
回了车。
宁荣荣靠着月翎雪玩她的头发。
“姐。”
“嗯。”
“我们中午吃什么。”
“到了再说。”
小舞凑过来。
“不生气了?”
“谁生气了。”
“还装,翎雪姐放兔子的时候你还嘟嘴呢。”
“我才没有。”
宁荣荣不再搭理,从油纸包里拿了块糕,咬着。
糕咬到一半,人开始歪了。
半个人的重量都搭到了月翎雪这边。
“姐,我眯一会儿……”
话说得含含糊糊,说完这句,真睡了。
手里那半块糕还捏着。
月翎雪两根手指,把糕抽出来,油纸裹好,搁回包里。
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车厢静下来。
小舞油纸包揣回怀里,脑袋靠着车壁,辫子垂在胸口,一颠一颠。
朱竹清抱臂坐着,下巴一点一点。
点着点着,也不动了。
四个人,睡了三个。
月翎雪掀开帘子一角。
山影压到近处了,一层摞一层,颜色最深的在后头。
指腹蹭上护腕,蹭到起毛那块。
顿了顿,收回来。
指节在膝上虚点了两下。
如今路上添的变数太多,她也保不准会怎么样了。
不过有尘心和古榕坐镇,怎么算都应该是好的。
指节停住。
后头那辆车压着队尾,前头还有一整队甲骑。
她垂眼,看怀里的人。
看了好一会儿。
日头慢慢高了。
光从帘缝挤进来,细细一条,斜着切在车板上,慢慢挪。
挪过鞋尖,挪上宁荣荣的手背。
车厢里借着那一点太阳暖和了一些。
宁荣荣眉心拢了拢。
月翎雪把她身上的披风拉了拉。
又从戒指拽出一件扔到对面小舞身上。
朱竹清被动静吵醒,月翎雪顺手递给她一件。
她接过盖上,顺手把小舞的那件捋了捋。
宁荣荣睡梦里哼了声,动了动又睡了。
号角,两长一短。
车队拐下官道,进了个镇子。
土街两边,几间店面,幌子晒得发白。
大车店,汤饼摊,栓马桩上拴满了马。
人喊,马嘶,别家学院的旗一杆挨着一杆。
月翎雪拍拍怀里的人。
“醒醒。”
宁荣荣揉着眼睛下车,脚刚落地。
嗒。
鞋底黏住了。
她抬起脚,又落下。
嗒,嗒。
“……这街是几年没泼过水了。”
店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伙计拿围裙抹桌子,越抹越花。
“几位客官对不住,桌满了,等下一拨吧。”
宁荣荣踮脚往里看。
灶上一口大锅,汤滚着,浮一层白沫。
笊篱搭在锅沿上。
一只苍蝇,稳稳落在笊篱柄上。
旁边那桌,碗沿豁着口。
她收回视线,出来,拽住月翎雪的袖子。
“走。”
“不吃了?”
“这怎么吃。”
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站定了,仰头。
“姐。”
“嗯?”
“饿了,我要吃排骨。”
月翎雪看她。
“哦,放着店里现成的不吃,来我这点上菜了。”
“那不一样嘛,”宁荣荣理直气壮。
“你做的好吃,嘿嘿。”
出了店,日头正顶。
土街上人挤人,车马占了大半条。
宁荣荣在前头带路。
走一段,停一停。
一处拴马桩。
她鼻子皱了皱。
“换。”
一处墙根,鞋尖跺了跺。
灰腾起来。
“换。”
走到镇尾,河湾边,一棵老槐树。
树冠厚实,光斑碎碎地铺了一地。
河风顺着水面过来。
宁荣荣仰头看了看。
“这儿不错,就这儿。”
“行。”
月翎雪挽起袖子。
戒指一摸。
光一闪。
方桌落了地,四条腿吃进土里。
一闪。
条凳,两张。
一闪。
风炉,炭篓。
一闪。
铁锅。
一闪,一闪。
大棒骨,牛羊肉,菠菜,粉条。
一摞碗,汤勺,案板,刀。
桌上桌下,码得齐齐整整。
她蹲下去,往风炉里码炭。
身后,人声,马嘶,油锅滋啦。
镇子闹它的。
这边倒是安安静静。
点燃炭,拍拍手,直腰。
“荣荣,水。”
没人应。
“荣荣?”月翎雪回头。
“诶!来了!”
应声从人堆里挤出来。
一排人。
齐刷刷。
小舞打头,手里捏着半张干饼,撕下来一块。
看了看饼,又看了看锅,塞旁边唐三嘴里了。
朱竹清抱着臂。
戴沐白和奥斯卡并肩站着。
马红俊在最外头,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锅里还什么都没有。
他咽了口口水。
“……这是蹭饭来了。”
“荣荣来叫的,”小舞咬了口饼,含含糊糊的。
她上下扫了一遍这张桌子。
扫完,把剩下的半张饼也塞唐三手里了。
马红俊已经绕到桌边。
“姐!排骨多炖会儿!”
朱竹清收回视线。
“水什么时候烧。”
话音没落,奥斯卡凑近锅沿。
“加点儿香肠?大补的那种。”
“先烧水。”
月翎雪刚说完,人堆让开一条缝。
宁荣荣端着水盆,从缝里挤出来。
她把盆墩在桌角,回头瞪一圈。
“看什么看,蹭饭不得干活啊,帮忙!”
“戴老大捡柴,三哥生火,小舞择菜,胖子……”
她上上下下打量马红俊。
“你,离锅三步。”
“凭什么啊!”
“你口水都要滴锅里了。”
“……”
朱竹清拎起水盆,倒进锅里。
宁荣荣从袖袋里抽出个小本子,啪,拍在桌上。
“干活的有饭吃,白看的记账上,亲兄弟算明账。”
戴沐白已经往河湾边去了。
小舞端着菠菜准备去洗菠。
唐三蹲到风炉前,拨了拨炭。
风炉里,火苗舔上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