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那个时间段的头等舱座位被他们一行人塞得满满当当。
徐国清刚结束了和妻子的通话,拿了条毯子搭在徐遇安身上:“再不睡觉,脸就垮了。”
徐遇安用迷迷糊糊的脑子,条件反射地跟他斗了两句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之间,她回到了苏家老宅的院子里。夏天的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撑开一大片浓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层碎金。
那时候的她因为长了一颗蛀牙的缘故,被苏月和剥夺了吃糖的乐趣。
即便已经好全乎了,某个“法西斯”还是在被姑婆训了一顿后,勒令苏家上下的佣人、司机、门房、厨房……不管是谁,总之连一粒白砂糖都不能落到这个小祖宗嘴巴里。
但林知意不是苏家人啊,她找了个送画本的由头。在苏月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的偷渡了根糖葫芦进来。
偷偷摸摸地绕到正在门槛上蹲着画圈的徐遇安身后,蹲下来把糖葫芦递给她。
小小的徐遇安接过糖葫芦,只觉得那副弯弯的眉眼,比任何名贵的花都要好看。又想苏庭和真是上辈子积德了,这辈子能有这么个顶顶好的暗恋对象。
而林知意却并没有跟她记忆中的那样,起身帮她遮住来往佣人的视线。反倒是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之后辛苦你了。”
徐遇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她想问为什么要道歉,什么叫做之后辛苦你了。
但她还没开口,梦里的画面便开始模糊了起来。林知意的脸像是被水洇湿的墨迹,慢慢散开了。
徐遇安想伸手去抓,手指碰到那张脸的瞬间,一阵颠簸把她从梦里震了出来。
飞机落地了,九点多钟的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一场没头没尾的梦,更是让她心头一阵的发空,难受得厉害。
她揉着脖子坐直,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接着电话刻意压低声音的老哥。而徐国清的表情不怎么好看,眉头锁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
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徐遇安只觉得方才梦里那些没抓住的、隐隐约约不对劲的东西,忽然变成了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胃。
电话在嘟的一声后被挂断,徐国清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闭眼等了好几秒方才疲惫地吐出去。
“林知意心脏病发,没抢救过来。”
即便被评了烈士,苏庭和的丧仪依旧没有大操大办,只在殡仪馆里简单布置了个追悼会。按照家属的意思,骨灰一式两份,一份留在云南和战友们长眠。另一份则归葬燕城家乡,也算是落叶归根。
苏庭和是晚辈,自然没有让诸位世交长辈千里迢迢过来的说法。那些叔伯大多让自家与苏庭和同辈或者是晚辈的儿女们前来,自己则留在燕城慰问老太太,等着骨灰送回来时的那场悼念。
车子载着他们到殡仪馆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
徐国清被几个同样前来追悼的领导模样的人绊住了脚,徐家当年在云南这边投资时,打过几次照面。
徐遇安独自先行走了进去,只见门口走廊里,徘徊着十来个或远或近的同辈亲戚,还有七八个小时候常在苏月和书房里“混迹”的哥哥姐姐们。
她刚想上前打招呼,就听见悼念仪式的大厅里涌出来一阵骚动。
众人齐齐一转头,只见林知意的母亲正站在人群中央,一只手抓着苏月和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来,结结实实一巴掌落在了苏月和的脸颊上。
那声音很响,响到整个大厅门口的人都静了一瞬。
苏月和没有躲,身体微微偏了一下,又站直了。
徐遇安想着上前,却被苏月和扫过来的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站在她身后的几个哥哥姐姐更是连忙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你一下我一下的冲这位小妹妹摇着头。
林母的发泄却还没结束,她抓着苏月和的衣服,整个人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已经哑了,却还是一字一字地往外挤:“你当时为什么要让你弟弟去那里!如果不是你,我女儿怎么会……怎么会因为受不了打击……留下这两个孩子,孤苦伶仃地……。”
林家自从林知意的父亲去世之后,便隐隐有落败的痕迹。要不是看在这位老战友的份上,苏明章是断然不会点头同意这门婚事的。
林母是个耳根子软,眼皮子浅的富家太太。由着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们吸血,还当自己乐善好施。
两个儿子更是没一个中用的。老大碌碌无为,一门心思钻进古董收藏里。老二是个风流少爷,一堆破事还要别人帮着擦屁股。几月前在澳门赌场签下了一屁股债,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老爹当初留给妹妹的股份和嫁妆。
林母一开头,林家那群三姑六婆、表叔三舅的便不依不饶地闹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是苏家害死了人,全然没有点百年世家该有的体面。心里嘴里想的全是如何把俩孩子的抚养权弄到手里,好趁机把那些遗产挪窝。
几小时前得知儿媳没了的卫婉清,直接高血压发作栽倒在地,苏明章正陪着她在医院。
眼下追悼会上扛着苏家大旗的只剩下了苏月和,哪里管得住这现场一片乱哄哄的。
门口那些苏家亲戚显然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这事情是如何展开的。手忙脚乱的进来七嘴八舌的又劝又拦。
可怜两个守在父亲身边的孩子,在混乱中被人当作两张写着巨额数字的支票,来回拉扯。
苏令望显然被吓到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苏令闻站在妹妹前面,伸出双手去推那些大人。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眼圈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哭。
徐遇安哪里见得了这个,早早把母亲的交代忘个一干二净。跟只小狮子一样挣脱开束缚,直接冲了过去。一只手护着苏令闻的头,另一只手揽着还在发抖的苏令望,弯下腰把两个孩子拢到自己身后。
林家老二哪里舍得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飞掉,皱眉瞧着这个并不算眼熟,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哪家小姐的女人。厉声喝着让她别管两家家务事,一边伸手便要将人推开。
徐遇安哪里是吃素的,直接抬脚就狠狠往那人下三路踢去,附赠了一句国骂。
那一脚重得很却没有踹到要害处,林家老二捂着肚子倒吸了两口凉气,立刻发了狠似的抬手一巴掌就要甩过去。
徐遇安的注意力正放在哭喊出声的苏令望身上,等反应过来时那巴掌已近在眼前。
而下一秒,一只指节分明的手飞速探了过来,死死扣在林家老二的腕骨上。用力之下,那指节泛着青白,手背上凸起的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而后林家老二那张满是嚣张气焰的脸瞬间涨红扭曲,随即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了出来,叫停了所有人的动作。
“方才那巴掌,我该受着。”
苏月和的话一出,给场内场外所有的喧闹,按下了暂停键。
虽然脸颊上还有被巴掌打过的明显红痕,但当她用那张表情平静,瞳孔深处却像结了冰一般的脸扫过时,无人不觉得冷得脊背发麻。
“但是我的弟弟是烈士,我的弟妹尸骨未寒。不管你们林家是觉得我仗势欺人也好,不讲道理也罢。没下葬之前,我可以不要脸面,他们不能。”
那几个方才还被苏月和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来之前又受了长辈提点不要冲动行事的发小们,左右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眼中获得一个答案后,极有默契地进门来,在苏月和身后寻了个位置站下。
林家人本就被平日里一副世家温和做派,方才却突然发狠的苏月和给惊得不轻。再一见那些个名字前头挂着各家姓氏的少爷小姐们,不管不顾的站队撑场面。还有带着十来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保镖,指挥着花圈进来的徐国清,更是说不出话来。
苏月和顿了一下,把那只攥着的手松开。退后半步,将徐遇安和孩子们护在了身后。
“几位若是给这个面子,我谢过。如果不愿意给,我也可以送几位去别的地方,冷静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