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桶被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气伴着鸡汤的鲜香涌出来,在消毒水味道弥漫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有生命力。
那格子饭盒里更是装着炒冬瓜、虾仁蒸蛋还有糖醋里脊外加一小碗米饭。
小禾将筷子递到她手里,笑眯眯的说菜是食堂师傅开小灶炒的清淡口,特意没放辣椒。鸡汤是阿朵妈妈炖的。一早就杀了只老母鸡,炖了两个多小时呢。
小禾看着床边空空如也的热水壶,提着就打算出门打水。临走前还夸张地描述了一下昨晚上那一起“集体大行动”。
附近村子、寨子里的男人们听说苏主任家的妹妹这番救人的英勇事迹,一个个二话不说的拿上手电筒就出去帮忙找了。又说穆爷爷也想去来着,结果被小杨哥硬生生劝住了。
阿朵一边给她盛鸡汤一边笑着接话,说是老爷子在屋子里跳了好一会儿的脚,说自己闭着眼都能进山走个来回,收到找着人的消息才消停下来。
“还好劝住了,穆爷爷要是真摔着擦着的,我可得赎罪了。”
徐遇安松了口气,低头喝了一口那快要鲜到掉眉毛的鸡汤,吐了吐被烫到的舌头,含含糊糊的竖着大拇指称赞:“好喝好喝,你们俩目前在我心中的地位可以媲美救世主了。”
三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小禾问了问伤势,阿朵讲了讲寨子里的近况。徐遇安边吃边聊,把那些菜吃得差不多,汤也喝了大半碗。
俩人也没敢过多打扰,收拾了餐具。将削好皮的水果和倒了热水的一次性纸杯挪到徐遇安方便拿取的地方后,便告辞离开了。
吃饱喝足之后的徐遇安觉得精神好了一些,但失去了手机的她,就是无聊也无处发泄。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后,药效慢慢地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打了个哈欠,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徐遇安在一阵压被子的细碎动静中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预料中的那能晃瞎人眼的灯光没有如期降临。
反倒是被一个正弯着腰,在床边把被角往下轻轻压了压的人影遮去了大半。
苏月和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头发乱糟糟的扎着,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她偏过头的时候对上徐遇安刚刚睁开的目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后,直起了身来。
徐遇安没给她好脸色,把脸偏向另一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故意堆出来的疏淡。
“大忙人还有空来啊。”
苏月和没有接这个话茬,从口袋里掏出原来那个倒霉的手机递了过来,又弯腰提起床头柜上的那个保温袋。
“我去借微波炉热一下饭,你给叔叔阿姨打个电话报平安。”
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徐遇安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换了屏幕的旧手机。指纹解锁一按下去,屏幕瞬间亮了起来。信号是难得一见的满格,攒了不知道多少条的微信消息,弹了好久好久。
她没急着看那些消息,先点开了通讯录,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爹地和妈咪几乎是同时凑到了话筒旁边。左一句伤得重不重,又一句疼不疼。
徐遇安听着那两股声音,鼻子一酸,哼哼唧唧地开始撒娇卖惨。把从头到尾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语气在委屈和得意之间来回切换。说到自己的英勇壮举的时候那声调明显上扬了,一副你闺女在危急关头可是临危不乱的骄傲劲头。
爹妈听的一阵心疼,直接切入正题,说要派人来接她回香港养伤。
徐遇安知道爹妈一旦开口说这话的时候,估计已经安排人做好了全套的准备。
只要自己点头说声好,下一秒就会有一车面包人全副武装的冲进病房,将自己连人带床的运上私人飞机。然后直接送进养和医院里,被一群庄家教授护士小姐们围着,日日夜夜的享受顶级vip服务。
但徐遇安却下意识的开始找起了借口。
路上太折腾了,这里的医生都熟悉情况了。再说了,这里空气好没准恢复得更快呢。
这些蹩脚的理由,显然全然不足以覆盖两地的医疗差距。
两位家长也是没想到平日里在家感个冒都要哼哼唧唧上半天,说没有十克拉的钻石这病大概是好不了的小祖宗,居然能赖在那块“穷乡僻壤”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飘过来一声懒洋洋的“啧啧啧”。
徐遇安的耳朵尖一下子条件反射般地,如临大敌地竖起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徐国清那欠揍的声音飘了过来,半是调侃半是揭穿:“行了行了,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留下来,让某人伺候你嘛。”
徐遇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脸颊的热度在以一个可感知的速度往上升。她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说:“什么叫让人伺候?这是我应得的!”
而后又熟练地切换成阴阳怪气的撒娇调子,补刀了一句,“我好歹还能留下来。可比某人连老婆都留不住,大晚上的自己一个人对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叹气强多了。”
被戳了肺管子的徐国清没好气地呵呵了两声,说到时候要是混不下去了可别call我,然后被老爹赶到一边去凉快了。
忧心忡忡的老父亲还想再劝两句,刚起头就被知女莫若母地母亲大人打断了。说既然病号觉得那里呆着舒服,就呆着养养吧。过段日子方便挪动的,再让人过去接。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便将电话挂了。
徐遇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看着那个在门缝外面地上等了许久的小片影子动了动,像是掐准时间一样,几秒钟后门被推开了。
苏月和提着保温袋走了进来,熟练的将床的靠背摇起来,又把吃饭用的小桌板打开。最后,从保温袋里取出了几个乐扣小饭盒。
盖子一开,徐遇安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些菜色她认得,虾饺、豉汁排骨、白灼菜心、还有一小碗例汤,都是她在香港茶楼里常吃的那些东西。
她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口,皮薄馅鲜,虾肉弹牙。味道竟然还挺正宗,显然不是那些糊弄外地食客的速食冻品。
“还凑活,你那里找的。”
她都能预想到苏月和的回答会是什么了。多半是去市里开会的时候,路过那些门脸儿突然想起来为了哄自己这个被晾到如今的难产病号,所以顺道买的。
苏月和正在把汤碗的盖子揭开放在一边,低头拆了勺子的塑料包装:“专门问的馆子。”
徐遇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专门”这个过于学术考究的词,被安置在餐馆前面,显得很不“苏月和”。
她认识的苏月和,不是会“邀功”的性格。即便是需要托人麻烦上好几个月,花上不知多少钱才能找到的东西,轻飘飘落到她手里时,都能变成一件冠上某个名头的礼物。
徐遇安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她又夹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刚才放软了些,只是相较往日的理直气壮,此时倒是带着些不知所措的犹犹豫豫。
“算你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