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殷明光理直气壮地把人原本还算干净的法衣弄得灰蒙蒙的。
至于法衣都不会长时间留尘?储物戒里的锦帕多的是?
那又怎么了?有人规定不能拿袖子擦脸吗?
殷明光又不经意擦了擦手,“你为什么这么想?”
他问的是念无咎刚才的判断。
念无咎勾起的唇角微微拉平。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这是裴玉京死去的地方。”
念无咎那时自顾不暇,后面跟薛妄两个人被关在幽阙时,白发男人偶尔会提起旧事。
薛妄此人话里有几分真假已不得而知。但兴许念无咎是除了他之外,世间最后一个记得裴玉京的人,他极少在裴玉京的事上说谎。
那年裴玉京重伤,薛妄便应着他的请求,带他回了故土。
“回到这里不过一个时辰,裴玉京就兵解了。”念无咎语气淡淡,“冰下那些,兴许就是数万年前跟过来的戾兽,没能一起封存进幽阙的漏网之鱼。”
“……”
殷明光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与裴玉京本人甚至没见过一面,他见到的不过是一层虚影,但青年也曾是念无咎的同门师兄。
他没问为什么薛妄还活着,但他心里清楚念无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当日说薛妄死了,那便一定是认定他死了。
纰漏十有八九就出在裴玉京身上。
“……”
“那我们……弄死薛妄就好了,裴玉京的棺材就留着,我们守着他,养着他。”殷明光笨拙地牵着男人的手,补充道,“多久都可以。”
“如果之前我拿到的那把钥匙还在就好了,那东西可以在归墟遗迹里随意传送,可惜被薛妄拿走了。”
“嗯,我是说……”殷明光都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说了什么,舔了舔嘴唇,讪讪道,“你别难过。”
他觑了眼男人俊美的侧脸,有些尴尬。
“嗯,不难过。”念无咎用食指挠了挠他的手心,体贴地转移话题,“刚才说什么钥匙?”
殷明光松了口气。
明光剑尊骨子里要强,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硬扛,除了念无咎,也不愿意跟任何人交心,实在不怎么会安慰别人。
“之前我们刚到归墟遗迹的时候……”
“冰做的钥匙……”男人迟疑着从储物戒取出一样东西,朝殷明光摊开手掌,“是这个吗?”
男人掌心里放着一枚和殷明光先前拿到的一模一样的钥匙。
“他……裴玉京,那时候常说有机会让我和薛妄去他家看看。我……我和薛妄都有。”
“……”
念无咎难得眼底划过一丝茫然,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
殷明光知道时机不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而不是、不是——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这种紧张的时候揪着男人的衣领往下一扯,直接亲了上去。
“都说不许难过了。”
少年抖着手松开他,眸光潋滟,“阿九,你听话好不好?”
-
当女人只剩下半身还在冰层之下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挤出一点灵力点亮钥匙。
和先前相似的星图出现在脑海的时候,殷明光着实松了口气。
他试着寻找归墟神殿之外的地方。
一片灰暗。
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殷明光还是有些失望。
“之前那个暗室。”念无咎提醒,“世间无绝地,秘境必有生门,无生门之阵不可成,这是天道的慈悲,这里也只是归墟神殿自有的法阵,不会是例外。他既然选择那里,那必定有他的理由。”
暗室。
殷明光一边搜寻记忆中的方位,一边回忆当时透过大洞瞥了一眼的地方,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但念无咎既然提了,那这个地方应该对薛妄来说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
在催动灵力的瞬间,殷明光福至心灵。
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的场景证实他的猜测。
“……”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暗室唯一存在的,孤零零的碑石。
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石头,像某人随处取来的,连字都没刻,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十分简陋,碑前放着一朵新鲜的白花,甚至还能看见一滴新鲜的露珠,缓缓滑落。
殷明光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这是一座墓碑。
倘若说薛妄最不愿意触碰的、最特殊的地方,便只能是它,不管白发男人现在在何处,只要他们动手,他必定会出现。
只是普通的石头而已。
代表不了任何东西,代表不了任何人。
但它甚至不需要任何术法保护。
薛妄此人,对人心的拿捏堪称精绝,对自己也狠到极点,就连殷明光这样的人,也忍不住有些发哽。
“我做不到。”
殷明光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