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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空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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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听见一声长长的喟叹,他从泉底浮起,拨弄了几下冉冉上升的气泡,一切都澄澈地尽现眼中。他从未感到身体如此轻盈,却又十分满足,再也无需饮食,只消游荡,游荡,在这温暖热泉中不断吐纳游荡。

仿佛而今才刚刚出生,他揉眼观察面前的一切,全部都那么新奇有趣。枯败的一草一木、暗沉的雕梁画栋、冷色的冰凉月镜、被水吞噬到底的片片残花,叶霖抬手抚弄着水面,他从未发觉,自己的五感原来这么清晰,随意拨弄,即能发出悦耳的弦音。

他正欲畅快游动一番,稍微动身却发现胸口压着沉睡的她。

月光早就出来了,泄照满殿,把眼前之景和自己的心事都照地无处可躲。念再多经书,读再多佛言,这辈子都没有此时此刻心静从容,他没有惊慌失措地逃避,而是细细地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她,仿佛在读什么。

叶霖的喉咙里情不自禁哼唱起秦楼楚馆的小调,调子是鹧鸪天——

……

云鬓乱,汗珠融。柔情暖梦入郎胸。

今宵若问情何似,燃尽千灯不肯终。

纵使有万般不舍,他也知道现在该起身了,有今日,也许就够了,这辈子也够了。叶霖取出她遗落的桃花步摇,郑重地簪在她的发上。他虽然不知这簪的来历,而今却是他戴在她头上的,又不一样的意义。

他穿好了衣衫,像一个幽灵,去不了该去的地方,只想在执念处徘徊。直到内官来寻她,她也从池子里起身,他藏匿在花影后面,随着她的行动而走。

穿过宫阁,穿过梅树,穿过假山,她的影子藏匿在人群中,剪碎在乱花深处,直到她穿过红墙。

黎阳县中,一行人被迫继续前进,路上或反抗,或高声,又被杀了不少人。脚下的路在缓缓变陡,这是在往高处走,且周围的房屋越发稀疏,渐渐显现田园景象,显然走到城郭。

风雪之下却见地势较高处闪出点点星火,司晴抬眼望去,暗遮雪掩中蓦地出现几座高大到遮天蔽日的圆筒形建筑,底下一排排低矮房屋,此刻才看得真切了,原来那些星火烛光皆是从里透出。

怪不得来此地许久不见街上人迹,原来是他们占据了粮仓,全都据守于此。黎阳仓虽不是大仓,但也能见其规模豪阔,耸立了快十座大囷,初具大仓姿态。

“叵耐你们这些贼寇,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吧,何苦走这一遭,如若不是还要请我们用席?”高阳走了这一路也思虑清楚了许多事情,为何在他们初到黎阳的时候不杀?可能关键在钦差身上,这次贼寇大约是想拉拢,求得季使君给他们打掩护蒙蔽朝廷?亦或是发觉自己后劲不足,根本无法抗衡,想求一个从轻发落?

“若不是你们使君同意合作,早把你们吊在城楼上了。”

既是如此也没奈何,无论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落草,他们都只能静观其变。随军进入仓房中,这是一个合围起来的大院落,露天的地上都搭上了棚子,棚下屋内都有许多人在休憩,或生火做饭,或围火取暖,大多精神萎靡,见外人来无甚反应只当没有看见。

季常筠坐在囷下的公堂里,正当氛围僵持,外面寇兵就带着辛都官吏进来了,他看了看面容眼睛睁大了一瞬,但一句话没说。

“使君看看,这里人员可齐备?”

季常筠恍了一眼,思考地不周详便道:“就是这些人了,再无别人。”

“使君当着我面便信口雌黄,其他杂人不管,就那晚上出力的女官也不见得,是何缘故?”金县令一改往日的恭顺摸样,换了官皮再看却是面有凶相,别说官吏,就连一般纯良百姓也不是。

此言一出,领头的军官才道:“路上死了好几个,都怪他们自己,干甚的反抗。”

司晴也不和谁交头接耳便知道使君肯定是诈降,他不想供出杜燕宁和许鹤骞来,可能还心存希望?

季常筠因善于斡旋,加之言语谦虚,在撕破面皮后也没受什么大苦,还算以礼相待。目前他已经从这些草寇的只言片语中大概摸清楚了情况——他们到的前几天卫州刺史就已经来提前等候,后不知何缘故县中发生暴乱,因刺史来带的人马较少,连同原县令都被控制住了,现都关押在空的地下窖穴里。

好个大雪啊,竟是把消息生生隔绝在外,朝廷收不到刺史或者自己的上书,不知何时才能反应过来做出动作。想到这里季常筠就心苦不迭,现下朝廷多事之秋,重心全在内斗,若不是当时三催四请,再加之幽州军重,想来那两个女人压根不在乎这里的死活。

“金县令”站起身来,狐疑地看着季常筠,又看着那军官,“可是一个高挑健壮,星眉剑目的女人?”其他呆官都无所谓,只有这个女官十分机警,又有主意,要是放她在外,必然会让她想办法递消息给辛都,那就坏事了。

“大约是的。”军官腆这脸硬答,这些辛都来的人个个似神仙面容,都是好模样,怎么知道谁是谁,“咱县门都关了,一晚上雪就能把门堵上腰深,谁能推开,参军不要过分想法了,不管是谁,留在外面不过是个死。”

黎阳已经被暴雪侵袭快月余,今年秋就有预兆,冷的出奇,本就颗粒无收,加之去年沉重苛税,家家余粮见底,硬生生在这场雪中饿死冷死至少千人。百姓苦求县令开仓放粮,可那厮死也不答应说自己无权限开仓,写了好几封札子求上面点头,居然石沉大海。

这个年关如鬼门关,配着雪吃了人后,刺史才姗姗来迟,初到黎阳关起门来大摆宴席,商量三五日后,居然还不开仓放粮,温顺如绵羊也被逼得狂乱似恶鬼。

“金县令”原叫周戈,粘的是假胡子,才二十多的汉子装的四十几岁。

他们这帮人,大约十来个豪强,有富有穷,聚首一起商量半夜,破官府,擒贼官,开粮仓,济百姓。

铁锤破锁之后,他们惊呆了,现在的黎阳仓囤积不到三分之一,地陷式仓库本该有菜蔬肉类的,却也是空空如也。

心痛如绞,却无奈何,召集了除开饿死、冻死、战死的残余百姓,守着粮仓为大本营,反正暴雪不止,朝廷也无奈何,先休养生息是上策。

这些草寇说破天也只是白丁百姓,之后是归顺还是死战,他们心里还没有打算,或者都七嘴八舌的没什么见地,只是这个姓季的钦差,他们一致认为十分要紧,只因知道他和最大的宰相同姓,也许是个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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