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二个时辰，现在是大年初一的晚上了，还是没有人来审问他，似乎这是也是一种审讯手段，要榨干人的最后一丝精神。

这只是第一步，在刀下随口胡诌的一句话，他必须要去想想怎么圆回来，怎么证明自己有价值。

可是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湿冷的地上，孟晏不知道被他们带到哪里去了，失去她，他就像全身被抽干了力气，没有一点方向，也完全不能思考了。

这样灰暗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什么时候才能死去！他粗重地呼吸了几下，可是又想到会把妹妹独自留在人间。

抽泣声缠绕在膝间，虽然接到赶赴辛都的圣旨时，他就猜到了现在的下场，可是还是有一种幻梦破灭的绝望在重重摇撼动他。

辛都是他们出生的地方，是家。宫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只有他和孟晏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比那冷漠的父皇，笑里藏刀的兄弟姐妹，他们才这个世界上最最紧密的联系。

虽然住在皇宫，但是他们却像是深山老林里不与外人接触的古人，如同命运相连的两朵花。

面前的人说，只要自己敢挣扎一下，就要抽她十鞭子，孟昱不敢动了，卷烟大胆地往自己裸露的大腿上烫，可是他的眼睛只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妹妹，她的衣服已经被鞭子抽的缕缕条条，赤裸的肌肤上，既有血痕，还有被拳打脚踢的青紫痕迹。

那个名义上是她的夫婿、他的妹夫的男人，正在左拥右抱下，津津有味看着这一切。

“哥！”

孟昱猛然站起来，不知听到哪里的呼唤，穿越空间和时间，他扑向监牢门，伸出手臂执着地向外抓取，“哥在这里，哥哥在这里。”大腿上几百个疮疤开始疼痛起来，可是看着她，这些苦难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抓不到，什么都抓不到。

“叫孟暠来！叫她来！”他似乎在混乱的万千思绪里找到了一个始作俑者，如果不是孟暠要当这个皇帝，他们就不会到西海道去，如果不是她和季容霜……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满墙回荡的恸哭。

翌日，大年初二，上午。

才上职一天，就先不用去了，杜燕宁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这种事情想来怎么也要磨磨唧唧决断个七八日，没想到这么快就下指令了，首先感受到了季容霜的杀伐果断。

这里面有没有陛下的意思？杜燕宁不知道，现在她和陛下断联了，她从她身上了解的信息太少太少。

但是，首先杜燕宁能渐渐领悟的，就是她的身不由己，如果皇帝有权，想要提拔自己，只是一句话的事，而不会把自己偷偷摸摸绑进宫。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事情很多，但是关系到自己命运前途的其实还是内阁，杜燕宁不禁祈祷，希望自己回辛都之后，内阁的事情已经圆满结局，自己重新选择去向，简直皆大欢喜。

不对不对，这样逃避地想，那自己还算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吗！她正想动笔启字，可是越写越感到威压，季氏的钢铁手腕之下，要如何保全内阁？按照史书上写，只有一条路——文死谏！

区区观政，尚且八品，孤身一人，死谏吗？杜燕宁咽了一下喉咙，如果自己是季容霜估计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毕竟每天都有新鲜的笑话看。

如此想来，内阁凶多吉少。

正想着，杜亓山走了进来，他每天十分忙碌，上朝廷议、衙门坐班、教书育人，样样不落，还要抽空鞭策自己。

燕宁站了起来，又是一托盘从三省誊录出来的文书摆在她面前，她明白了，简单问候了几句便开始翻阅。

这些文书的户部的账本，杜燕宁在心里暗暗做简单的计算，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阿爷，国家是不是没钱了？”

“今年乃多事之秋，暂时的，等开春了巡一下各大税关，各道州县的税也收上来就好了。”杜亓山刚刚才给三皇子讲了课，着实被气的够呛，现在听到她直来直去的话仿佛被狠戳了一下，立刻出言解释。

这种时刻史书上也是有的，杜燕宁点点头，看文书上的内容，至少军资修提等大事的银钱没有影响，“阿爷，那我们这次去赈灾，动了哪一处的钱？”

这孩子全然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书生，反而像他的同事，“这你就不必操心了，这么大的国，不拘哪里分出些就有了。”

他既然不想答，燕宁也不追问，如今国家艰难，要是黎阳情况不好，恐怕要从其他地方调粮，一来二去开销也很可观，她心里开始盘算起这笔账。

“给你看这些就一个目的，给你们这四十万俩，一分一厘都要花在刀刃上，情况坏到底的话，得调粮，还指着这笔钱。”杜亓山略带恳切。

燕宁的视线放在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纸上，黎阳居然如此不可控？这不可能，杜燕宁想他们几个三省核心肯定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只是不愿意透露，很多事情装不知道不仅安全，还能激发更大的后果。

杜亓山在等待自己主动做些什么，所以他事先什么都不说。

“你的职责就是监察，虽然没有明确你和同行几个年轻人各自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主动把财政给揽下来，偶尔强势一点也无妨，不要前怕狼后怕虎，这件事做好了，给六部减轻了负担，在季…在陛下面前也能有让你调职的理由，做砸了革职查办都是轻的。”他这一番话恩威并施，想来杜燕宁是聪明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女儿明白了……”说白了，省钱，省钱，还是省钱！她说不出更多的官话了，因为每一句都像天方夜谭，无论是陛下还是杜亓山，他们对自己的期望，都急切的厉害，可是做官得现实，不是戏台上桥洞下的话本子。

但是正好，黎阳距离家乡落云县这么近，不如回去一趟，问问老师？杜燕宁眼前一亮，安心了不是一星半点。

杜府书房外面的树上，孟翊安半倚坐着，把这番忧国忧政的话听了进去，心头泛起一丝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