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痛苦重要吗?仇恨重要吗?她杀过这么多“虫子”,却第一次因为他的冷静而思考这些“虫子”,除了无休止的恨,“虫子”自己还会想些什么呢?觅药的眼前只有他们血淋淋的场景,一幕一幕转来转去,她想退后一步,但是踩到满地血泊。
“快了,现在天气冷,虫子都不爱动弹,开春就好了。”
窗外,盛星渊已经收好了药膏,重新将衣裳系好。烟火的最后一点余烬也暗了下去,整座院子重新沉入无边无际的阒寂。
次日一早,任职的旨意下来了,因为先前的辛都都察,各衙门人员稀缺,进了殿前取仕的各进士都按需分配各部任职,最差的也是翰林院待诏,许鹤骞入了御史台。
而杜燕宁,被放到内阁观政。
她接到旨意后,杜亓山才是感觉到一阵阵眩晕,毫无疑问,季相的意思是让她更进一步,交个实打实的投名状。
果然,要真正得季氏的信任和重用,光靠耍嘴皮子是不可能的,可是这样做了,陛下的权柄更难收回,杜亓山暂时想不到解法,他看了一眼坐在旁侧同样面色凝重的杜燕宁。
是不是更退一步,废了内阁?他叹口气,一退再退只会退无可退。
这时管家从书房外急急闯进来,额头冒汗,先行了礼,“老爷,宫里急召。”
杜亓山站起来了,“知道了。”说完就往外走。
杜燕宁也站了起来,杜亓山走出去了几步,又站住了,“我的书柜里有很多积年的奏章,你没事多看看,怎么行文,什么格式,心里要有数,而且上面的内容都是真真切切的天下事,多思考思考,对你有好处。”
“是,阿爷。”燕宁立刻应承下来,待他们走后,她自己找出了许多落灰的奏章,走出书房想选一个别的地方慢慢看。
抱着沉重的一大堆文本,她开始思忖起故人来,听父亲说,许鹤骞做了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品秩正八,那日和他们并排的温黛柔做了翰林院待诏,从九品。
燕宁真心觉得那天在殿上,温黛柔比她和许鹤骞答的都好,一针见血针砭时弊,她回忆着那天,季舒阳对她的驳斥,想想可能也有这层缘故。
这几天来安绥侯府拜见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为了一睹榜眼芳容,连伺候她的侍女这几天都讶异,说这府上现在是门庭若市了。但燕宁不能随意结交大臣,便都推脱了。
那些官员不仅有来拜望的,还有希望结亲的,辛都各方氏族因此勾结,关系错综复杂,如此这般燕宁更不能见他们。
看了一会父亲的公文奏章,外面雪停了,内阁留下的朱批实在精彩,有些甚至直接拆穿那些虚伪官员的谎言,毫不客气地把逻辑漏洞写在奏章上,让人忍俊不禁。
燕宁深吸一口气,觉得酣畅淋漓,便起身边走边看,一来熟悉熟悉家中宅院,二来她的思维也更活络些。
她还没有好好看过这杜府里的风光,燕宁外袍未披,只着一件淡青色袄子,从自己的书房出去,往后面的花园去了。
杜府的园子精致小巧,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湖,湖上一架曲曲折折的廊桥,桥的对面种了一棵老梅树,梅树的枝干茂盛,刚刚一场小雪,梅枝上积满了晶莹的雪,和梅花拥在一起,使那点点粉色更加透亮,日光下澈,一树银花闪耀。
穿过一间花厅,到了后园,那里有一座敞亭,亭子里全是书架,另有两张书案,敞亭环绕着纱帘,燕宁隐隐约约看见那亭子里坐着一个人,不像她的母亲。
这府里也再无别人了,她好奇走过去,站在书架后面,在空隙中看他。
只见一翩翩公子峨冠博带,略带慵懒,正伏案写字。纱帘被风拂过,光与影从他的广袖上滑过去,整个人显得影影绰绰的,像是从某幅被烛火熏旧了的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你!你怎么在这儿啊?”燕宁抱着奏章走过去,一脸见到鬼般的震惊。
他就是前几日在长帝姬府外见的那个少年,还是脸着地摔下来的那个,只是那天晚上的英气俏皮,全被这身洁净大袖化为了风雅。
孟翊安抬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他笑着拿一张宣纸盖着自己正在写的东西,“哟,这不是……榜眼娘子吗,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我家啊!”他的淡定自若的神情让燕宁有些不悦,“你是谁?”
“哦~原来,你杜燕宁的杜是安绥侯杜府的杜啊。”孟翊安笑意不减他把毛笔扔在一边仰靠在椅子上,“可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杜家除了安绥侯杜浔薇外还有别的女儿,请问您是从哪儿来的。”
燕宁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惊惶,她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你好像对我们家很熟悉啊。”
“至少比您熟悉。”他把身子靠近了些。
“阁下到底是谁?”燕宁冷着脸问道,这人人太可疑了,始终是个祸患。
“在下名叫……”翊安眼珠一转,“安子鸣,我是杜阁老的爱徒。”本来再过一刻就是杜阁老给自己讲经教课的时辰了,他偶尔会亲自到这些大臣府上来,趁下课还能在辛都转转,没想到今天还有奇遇,这倒是彻底勾起了他对这个女人的好奇心。
“爱徒?你?”燕宁咬了咬唇。
翊安朝她意味深长地笑着,“你不认识我啊,很正常,毕竟你……”
“我现在知道了。”杜燕宁清了清喉咙,再说下去就露馅了,理他远点就好,这个人看上去虽然花容月貌但其实非常狡猾,不是个好糊弄的,她生怕负了陛下的一番布局,“孤男寡女不好同处一室,我先走了。”
“哇,正人君子啊。”孟翊安对她明美一笑,看到她脸色似乎有些微红,眨眨眼睛,“燕宁姐姐再见,以后请多多关照。”
真是阴魂不散!本来事情就复杂,燕宁捏了捏鼻梁,逃似得离开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