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答,嘀答——”
四周寂静得可怕,众人噤若寒蝉,只听得见漏刻滴水的清脆声响。
李如意轻轻一笑,身子稍稍往前倾了一些,盯着面前人的眼睛不疾不徐地开口:“当年西北一战,若非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昌黎从中作梗,威远大将军本不会战死沙场,数万名西北将士也不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今八年过去,始作俑者不仅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反倒依旧在高位上风光无限、逍遥快活地活着。”
“大人当真咽得下这口气吗?”
“殿下说笑。”楚郁离低头避开她灼热的目光,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道:“人总是要往前看的,这么多年过去,再痛再恨的事也该放下了,何必苦苦折磨自己。更何况,陛下早已对掌印做出惩戒,楚某怎敢再过多置喙。”
“是吗,”女子眨了眨眼,面上的笑意不减反增,不依不饶地追问他道:“那大人为何又要劫走秦风,甚至铤而走险制造了他死于泥石流的假象?”
前世秦风状告高昌黎指使自己科举舞弊这事闹得可谓是满城风雨,不仅高门大户的达官贵人奔走相告,就连城中的贩夫走卒也在背后悄悄地谈论。
众人一面震惊秦风的“死而复生”,一面又不可置信地回想他口中所说的那些话——昔年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里里外外查了一个多月,涉事的官员尽数被打入大牢,怎么到头来还是漏了一人?
就在这局势混乱之际,当今大理寺卿忽然呈了一纸文书到正德帝的案头,文书上密密麻麻罗列了高昌黎多年以来犯下的所有罪行,从大到小事无巨细。
至此,权倾中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此落马,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可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巧合,巧合到简直不可思议,若说其中无人推波助澜,实在很难叫人信服。
此话一出,青年搭在杯身上的手指猛然攥紧,眸中渐渐浮现出一层冷厉,往日那张温和亲切的面具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似是看出了青年的戒备与警惕,李如意的目光从他骤然收紧的手背上一扫而过,声音轻柔地宽慰他道:“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我并非想以此事要挟大人。”
“相反,我是来帮大人的。”
帮他?
楚郁离蹙了蹙眉,忍不住抬眸重新凝视着面前人。
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女子今日褪下了繁复华丽的宫装,只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衫,本该戴着珠玉坠子的耳垂此刻空空如也,只余下一对细小的孔洞。
她的肤色很白,秀丽的小脸尚存未脱的稚气,可是眼底却有着少年人少有的稳重与老成,若是只看眼睛,会让人误以为她是一个饱经风霜的长者。
楚郁离被自己脑中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正打算出声谢绝,就听李如意接着说道:“掌印是父皇身边的老人,自父皇还是皇子时就在跟前尽心伺候,念着这份旧情,所以父皇待掌印也有几分旁人没有的宽容。”
“只是这两年父皇年纪大了,在朝政上心余力绌,总爱倚仗掌印为其分担,但掌印似乎被这滔天的权力迷了心智,这些年非但没能替父皇料理好朝政,反倒借着父皇的名头以权谋私。”
“本宫是大蜀的公主,亦是父皇的女儿,于公于私都应当替大蜀除去此等祸害,免得父皇继续遭人蒙蔽,也好还蜀国百姓一个公道。”
“只可惜,单我一人委实难以做到,若能得大人相助,那便再好不过了。当然,”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下,“作为交换,我会把秦风的妻儿立马送到大人手中。”
楚郁离心中一沉,缓缓松了握着杯子的力道。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在此刻都得到了解答,今早大街上的刻意拦截、方才步步紧逼的试探,还有莫名被人抢走的王氏母子,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引诱他与之合作所做的铺垫。
太子与靖王素来不和,两方人马不仅在朝中明争暗斗,近两年更是积极地在私下寻求支持者,靖王也一直有意无意地向他示好,试图将他收入麾下。
他不知李如意是否也是为此而来,但毫无疑问的是,自己不会掺和进这趟浑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绝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
不知过了多久,楚郁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道:“多谢殿下抬爱,但今年的岳镇海渎祭祀就要到了,楚某无力也无心过问朝堂的那些争端,恐怕不能为殿下分忧,还望殿下另寻高人。”
“在下还有约在身,不便多留,告辞。”
说罢,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大人误会!”李如意腾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冲着即将远去的背影连忙唤道:“不是为我兄长,是为我。”
青年脚步一顿,慢腾腾地把身子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