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维尔知道这依旧是血雾在说话,但他东张西望,却看不见那令人作呕的人形。
“你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西维尔有些烦闷和不解,但同时好奇心也在升起。
“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西维尔转回身,不知何时,他已身处在壮丽的城堡庭院中。只见触手可及的眼前生长着一棵血树,躯干粗壮,猩红色叶子繁茂兴盛。
血树被种在庭院的正中间,除了它,四周一切都是洁白冰雪,一尘不染。
“人呢?”他很是不耐。
“就在你的掌心里呀。”悦耳的声音回答。
西维尔低头去看,竟然是那死去多时的、毫无生气的血污头颅在开口说话!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肩膀好累,手好累,怀里一直异常沉重。
原来自己始终在抱着啊!
枯涸的头颅睁着眼睛,亮晶晶的碧眸充满爱意凝视着他。
“你......”西维尔想要丢掉头颅,但他似乎因为抱了太长时间,一时竟无法撒手。
头颅咧嘴笑了,一如记忆中那般阳光明媚。快乐的金毛大犬。
“亲爱的西维尔,我们终于重逢了!”头颅愉悦地诉说起来,“在此之前,你我分别了多久啊......”
“......很久吗?”西维尔像被牵线的木偶,不自主跟随着回答。
“是的,很久。你我联姻,因我们是真心相爱。
而恶魔凶残,让你我天各一方。”头颅发出惋惜的叹息。
西维尔觉得眼前这一幕说不出的诡异。
头颅在他的双手中像不倒翁滚动起来,调整姿势,将下端粗糙不平的那一面暴露给西维尔看。
断面中心是灰垩色的颈椎骨,周围包裹着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血管,以及腐烂暗红色的血肉,最外面是烂掉的青色皮肤。
“看到了吗,这就是奥古斯特莱恩的罪孽铁证。他既残忍又伪善,而我不屈不挠惨死在他的剑下。”
西维尔胃部翻腾起来,但他礼貌强忍住了。
“幸运的是,我的残魂还在,我寄托在自己的盔甲中,一直苦苦寻求着你。你必须要为我负责,我也将会继续忠诚于你。我们才是极配的,对吗?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头颅说着甜蜜的邀约和承诺。
它重新调整姿势,收起恐怖的缺口,铁青色嘴唇温柔蠕动着。
“我在孤苦的黑暗中,等待了近四百年,因为对你执着的爱,我不愿消失。漫长无望的等待中,我被不停地转手倒卖,从显赫贵族到野蛮外夷,从恢宏殿堂到落魄草屋......我生锈、磨损,遭遇了多少苦难。
“但我永远不能放弃追寻你,所以我不会真正的死去,相反,这些苦难让我变得逐渐强大,我可以以一种非凡之躯,获得永生!
“然而,当你好不容易重新回到这世间,我终于找到你的踪迹时,却心如刀绞,差点灰飞烟灭。”
浊色的泪水从祖母绿般的眼珠里流下。
“你什么都忘记了......我曾目睹在你我身上的无数惨剧,你却从此一无所知。被爱人遗忘是何等的痛楚?我的残魂再次撕裂......”
头颅忘情地哭诉着。
西维尔也跟着难过,胸腔窒息。但他并不完全是为头颅的遭遇动容,而是好像自己真的忘却了某些很重要的事。
“亲爱的殿下,我是如此悲催,求求你那颗纯洁的悲悯之心,让我拥有你的怀抱。”头颅不断哀求,“求你,补偿我吧!我好悲惨啊,你没有悲悯之心吗,我的殿下?你不想补偿我吗?”
“我......”
西维尔不知如何回答。他觉得他不是很愿意补偿,但头颅说的又十分在理,似乎确实如果不是自己有意勾引,特里斯坦骑士也不至于丢掉性命,落得阴魂不散的下场。
一丝丝愧疚涌上心头,西维尔烦躁不安托了托手中,胳膊好酸。
“和我融为一体,获得永恒。”头颅最后诚挚地邀请道,“我最亲爱的殿下,相信你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话落,面前的血树开始疯狂摇晃起来,整个庭院都在癫狂震颤,仿佛有一只大手试图将血树连根拔起。
漫天飞雪。
西维尔被吹得站立不稳,几欲摔倒,却怎么也丢不开那沉重的头颅。
忽然,血树从当中被硬生生劈成两半,暴风雪肆虐之际,一匹白骨森森的战马一跃而出!
那战马只剩骷髅骨架,却依然能发出响亮的鼻息,四肢有力地踩着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哒哒马蹄音。
一名全副盔甲的无头骑士坐于之上,轻拽缰绳,向西维尔走来。
西维尔目瞪口呆。
无头骑士沉默靠近,从西维尔手中接过头颅,按在自己肩膀上。
咯吱......咯吱......
嘎......
方才还在谈笑的头颅,先是重新化作一滩脓血,又升华成圣洁纯瑕的白色,散发出耀眼光芒。
西维尔被刺的睁不开眼,看不清那白光里的脸。
俊逸翩翩的盔甲再次从马背上伸出手,邀请西维尔和他一起离去。
西维尔看着铠甲手套,没有动,骑士就耐心地等待。
这一幕太诱人了。
如果跟着去了,那些纷杂的历史和记忆就不会再影响到他。现实里因绝症而短暂的生命也不会继续消陨。
无形的感召越来越强。
西维尔开始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