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后走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衣衫褴褛，她眼神哀切地拉住西维尔，哀嚎道：“尊贵的先生，你有看见我的小卡琳吗？她很漂亮，穿着一条米黄色的裙子，一双红色的小皮鞋。”
“我没有。”西维尔想挣脱束缚，却被那脏兮兮的手狠狠拉着。
“求求您了，如果您曾经看见过她，一定要告诉我！”浑浊的眼泪从提前衰老的脸上流下。
这是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西维尔意识到。
“我会的，”他耐心回答，“但是请你先放开我。”
疯女人却爬着他的手臂继续往上，恨不得要抓住他的胸前领口。
“一定是那群吉普赛人，一定是他们！他们偷走了我的孩子！”疯女人发出扭曲的尖叫。
这时腐烂的木门后又窜出来一名黑黝黝的壮汉，他一把将疯女人扯开，扬起手臂重重给了一巴掌。
“一个不留神，你就跑出来丢人现眼！”壮汉恼羞成怒，“卡琳在三年前就失踪了，怎么可能会是吉普赛人偷的，他们上个星期才过来，你的脑子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一点？”
随后将不住哭泣的女人挡在身后，惶恐地对西维尔弯腰致歉：“我的妻子冒犯您了，对不起！吓到您了！对不起！”
壮汉看着西维尔被抓脏的衣袖，脸色发白。那布料精致柔软，显然价格不菲。他忍不住担心会被眼前的年轻贵族索赔，而他们早已倾家荡产。
西维尔也为这意外的插曲感到不悦。但他思绪却被别的事情吸引。
孩子没了三年，却被母亲依然牵挂着。西维尔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母亲疯癫，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那荒谬的爱情。父亲同眼前的男人一样冷漠，但更准确的来说是更加不关心。
不过已经无所谓，毕竟他们都死了。
“我会的。”西维尔回答，“我正要去镇南边吉普赛人的住处。如果看见了您的女儿，我一定会将消息带回来。”
疯女人喜极而泣，将这句话当作救命稻草：“真的吗？我等着！一定要记住，她穿着米黄色裙子和红色的小皮鞋......”
壮汉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眼前这位高贵美丽的青年，不仅完全没有苛责他们，甚至还安抚了他的妻子！
他当然知道女儿不会找回来，但还是颤抖着声音道：“您真是太善良了，尊贵的先生，愿天使的光辉永远照耀您！”
壮汉拉着疯女人，几乎就要给西维尔跪下。
西维尔连忙后退。
等着壮汉将疯女人拉回破屋，西维尔这才有空再去看前面的墙角。
灰雾不见，只堆放着乱糟糟的砖块杂物。西维尔慢慢走上前，仔细检查，旧破烂下爬着几只甲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西维尔叹口气，离开。
一只漆黑的渡鸦落在屋顶上，歪头看他。
在西维尔路过时，身后响起一声低沉的劝诫。
“别去。”
西维尔转过头，后面的房屋发出响动，几家破旧房门同时迅速关闭，发出此起彼伏的微弱吱呀声。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竟然一直被邻居们偷窥着。
夜幕低垂。心里惦记着猫咪，又对疯女人做出了承诺，西维尔鼓起勇气，出了暗巷继续往南走。
重新出现的渡鸦，悄声无息融入黑暗，远远飞在后面。
越走，夜越黑。等西维尔终于来到镇子最南边，他以为会看到更加一片荒芜，却没料到，在草叶枯黄的空地上，帐篷挤挤挨挨，灯火通明，身影穿梭其中，热闹异常。
“哈哈哈......”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点缀其中，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在玩捉迷藏的游戏，西维尔站在不远处，不由地看了会儿。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一名年轻的女郎警惕道。
西维尔将视线移到女郎身上，对方也是吉普赛打扮，酒红色披肩格子裙摆，耳垂上带着硕大的耳环。
“我在找我的猫咪。”西维尔礼貌回答，“一只大约这么大、纯黑色的猫咪，瞳仁像绿宝石。”
“黑猫？不详的征兆。”吉普森女郎满腹狐疑，“这里没有。”
西维尔有些失望。
“会不会您的族人有看到过呢。”他不死心地问。
“没有，你走吧！”年轻女郎下逐客令，“想看马戏明天再过来，在那边五百米处。”她指出方向，“这里是我们自己住的地方，不希望外人打扰！”
“哎呀呀......”一个软绵绵的男音打断，“这位先生啊，似乎是维斯卡勒王族的后裔呢。”
西维尔去看新出现的男人。
下巴干瘦，带着宽大的兜帽，看不清五官。
年轻女郎听了，吃惊地跳起来，裙摆摇曳：“王族后裔？这是真的吗，大祭司？”
被称为大祭司的兜帽男子摇手招呼西维尔向前一步。
西维尔本来站在光影交接处，当他往前走到煤油灯下时，吉普赛女郎顿时睁大眼睛。
旋即，通红着脸低下头。“抱歉，先生，我没有想到您是如此的......”
“拉吉，去帮这位先生找猫，纯黑色的，问清楚每一位族人。”大祭司吩咐。
“是。”名为拉吉的女郎回答，默默起身离开。
西维尔看着她轰开不远处玩闹的小孩子们，训斥一声“该睡觉了！”随后往旁边走去。
西维尔回过头道谢：“谢谢。”
“乐意效劳，无比尊上的维斯卡勒先生。”兜帽男人外地口音浓重，说仿佛在吟诵古老的异域诗篇，“我们吉普赛人四处流浪，也有信奉的神明。神明让我们来此处，就是为了遇见您这样的客人，为您献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他用奇异的腔调询问：“等待时间里，能否邀请您前往我的帐篷，免费为您卜上一卦？”
西维尔想说自己不姓维斯卡勒，对占卜也并不感冒，但转念一想，兴许可以询问下小女孩卡琳的事。
他跟随着兜帽祭司往里走，穿过帐篷丛，有的吉普赛人围成一团拉着手风琴唱歌，有的独自编织，还有的在为鸡毛蒜皮之事争吵。他们的孩子也很多，西维尔知道自己行为荒谬，却忍不住去寻看。
一抹米黄色的年幼身影正在月光下跳舞转圈。
“那是谁？”西维尔忍不住问。
祭司笑出声：“她是个纯正的吉普赛小姑娘，并非您所想的那个。”
西维尔：“......”
吉普赛人真的有魔法吗，传说他们与魔鬼交易，以获得常人无法拥有的能力，西维尔怀疑这是不是真的，否则怎么会轻易洞察他隐藏起来的心思。
祭司走到一座绛蓝色的帐篷前：“维斯卡勒先生，请进。”
周围充满烟火的环境让西维尔只略作犹豫，便跟随掀帘进入。
绛蓝色格子图案的帘子被放下，将外界阻挡。
始终在暗处跟随的渡鸦落在草地上。
哑！
又一只凭空出现，停到第一只旁边，它们拍打着雾黑色的翅膀，闪烁着诡光的鸟眼睛盯着帐篷看。
帐篷内同样点着煤油灯，兜帽祭司走到一张简陋的桌子后，掀开一块蓝稠布，露出下面的紫水晶球。
他又从旁边拿过来一副纸牌，最后摘下兜帽。
“水晶球，塔罗牌，您选哪个？”
西维尔却被对方的样子吓了一跳。青白色的瘦削脸庞，蓝色的头发，蓝色的嘴唇。远异于常人的相貌令其看起来犹如恶魔使者，让人忍不住担心，若找这样的祭司占卜，是否真的会窥探到事物的真相，同时也带来无法承受的灾祸。
“我选塔罗。”西维尔迅速镇定下来回答。倒也不是胆子有多大，实在是自己茕茕孑立，早已没什么好失去的。
“十分智慧的选择。”蓝唇祭司给出夸张的赞扬，开始洗牌。
“今晚，我们可以询问三个问题。尊敬的维斯卡勒先生，您想好哪三个了吗？”
西维尔略作思考，面沉如水点点头。他记挂着暗巷里的可怜疯女人，于是率先提问的是：“我想知道卡琳的下落，她是这附近一家贫户的女儿，三年前走失了。她当时穿着米黄色的裙子，一双红色的小皮鞋。”
“您拥有一颗善良的心。”蓝唇祭司颇有些意外。他洗好牌，将牌交给西维尔。
在蓝唇祭司手把手指导下，西维尔完成切牌。又在指点下，抽出三张，并在陈旧的桌布上按照正三角背面朝上摆放好。
蓝唇祭司掀开面向西维尔最上面的一张。
倒立天使举着两盏金杯。
“节制，逆位。”祭司挑了挑同样为蓝色的眉毛，“这也许是在告诉我们，卡琳的走失和她的贪嘴有关系。糖果，蜜饯，亦或随便什么哄人的小甜食，都是陷阱。”
西维尔蹙起眉尖：“她被拐了。那她现在在哪里？”
蓝唇祭司掀开下方左边牌。
正位，月亮。
“她既未升入天堂，也未坠入地狱......她在薄暮之乡，沉睡之谷，在影之河的彼岸，仍在月光下徘徊。”
“薄暮之乡，沉睡之谷，影之河，这些都是什么地方？某个城市或者乡镇的名字吗？”西维尔追问。
蓝唇祭司摇摇头：“都不是，具体的我也未知。”
西维尔神情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