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站起,抢在他的前边快步走向门口。这院子才多大,哪容她冲得飞快,到了门前几近撞上,又险险定住。
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本想先探出去看一眼,又觉太过小心,反倒显得心虚可疑。于是悄悄偏过脑袋,朝后看了眼。
晏沉停在一步之外,端然而立,令她有些恍惚。
借着这道院门,他的视线望过去,自是绕不过这位主人家。她在自家院子都这般鬼鬼祟祟,皆是为他牵累。
心中所想,远不似面上这样坦然。
他不应这般犹豫的。世事变幻,他总是身不由己。今晚本应按时赴约,然而太子突然出现,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她独自占据一方小院,本十分自在,被他侵入就显得狭窄,却也让他认清了以往未能或未敢细辨的种种。
这头黑发与柔顺二字搭不上边,总是不听话地打着卷,只是平日都被她的辫子困住掩盖起来。
辫子还带着湿意,因而绑得随意了些,松松伏在背后。他本以为今夜无风,可丝丝缕缕的山茶花香悄然路过,暴露了夜风的行迹。
是来自那株盛放的山茶吗?可它离得并不算近。
他忧心自己不善分辨,又靠近了些。直至很多年后,他都将今晚归罪于这株冬月山茶,不过走近半步,便再无退路。
怎挪得这般缓慢。鸣涧犹疑间将一手背过身后,另一手则展了引路之态:“请吧。”
她浅笑如常,开口得实则艰难。
今日允他前来,分明是顺着他的意思想求证一个答案。
甚至想过,不如趁热打铁,追问他为何要悄悄收着她的串珠,还觉着自己十分英勇。
做出那么多个万向轴,却安不进她的肺腑,一颗心紧赶慢赶,颠倒乱撞,早就说不清究竟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期许是他,落空也是他,这算式摆不平,如何算都不得正。
她不安地低头看向脚上温暖的鞋子,还有些心疼它刚才被夹了耳朵。此时才反应过来,怎么穿着寝鞋见客呢?
郑重其事地筹备,落得兵荒马乱也就罢了,兵临城下,她竟然就这么退缩。
晏沉突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问得莫名,鸣涧不假思索:“腊月二十六。”见他不为所动,又补充道,“办年货的日子。”她当然记得,辞旧市集选在今日,本是再应景不过。
似是被她这话逗乐,笑意自他的眼底漾出来。
“这是我们第十次见面,鸣涧。”
他轻声道。
鸣涧一时间有些错愕。
对他突然提起这事毫无准备,但算数是她擅长的,连忙心下悄悄计起次数。
靶场第一次见面,她就把他给铐了。
洛邑演武前后一共四日,姑且就算一回。
中秋宫宴,他将她的记事本拍裂;第二日,他以一件书衣作赔,似乎还是亲手做的。
后来,在贯星铳的庆功宴上,她还闹笑话将他认错。那天他好像有些生气。
这中间,他们倒是有两个月都没见过,
接着,与灵理遭遇相斗,若非他在场,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可她还是逃避,不愿深想其中缘由。或许,真是丰泽不放心才让他来呢。
没多久,她不情不愿地被拖去听他讲课。后来,遇上难得的雪天,还一同去买限定彩墨。
直到今日,辞旧市集。
咦,不对吧。
“分明是九次。”鸣涧算清次数,笃定道。
大约是想起那时的情景,晏沉拢手掩唇。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确实没看我一眼。”是打着商量的语气,“能算我对吗?”
想起他说过,应是九曲回廊被他捡着话本子的那回,算是第一回见面。
鸣涧觉着脸皮是更厚了些,大方道:“勉强算吧。”
只是那又如何。
今晚很适宜终结在此处,她随口接上: “那下回再见,就是第十一次。”这般应付着侧身让出位置,她一手扶上门栓,已是送客之态。
晏沉却未顺着她的意,依然止步不前。唇边是淡淡的弧度,浸了光华。
“看来,你挺关心我们下次见面。”
鸣涧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怎如此大言不惭,她急忙驳道:“本就是你计较在先,我此前可没数过。”面对挑衅,她如何能忍住反击。
她微微蹙起的眉间,连累鼻尖都挤出褶,鬓边蓬起的发丝都在一同助威。
再逗下去怕是要翻船,他敛起玩笑的神情,自认道:“我确实计较。”
应当算是扳回这一城,鸣涧放心地松了劲。
接下来,只要故作大度地表示谅解,今晚就能顺利揭过。
她也不用担心这道题未知的解究竟几何。
他伫立院中,冬日枯枝簌簌,甚是清晰。
“可我计较的,是没有你的日子。”